聶榮臻元帥之謎

 

1 輾轉求學之謎

 

  人無法選擇時代,時代卻造就了偉人。少年聶榮臻目睹混濁時局,懷抱齊天宏願,輾轉求學,探尋真理,欲擔負拯救積貧積弱民族之使命。終於,他走上了成功之路,而在這路途中,他展示了一種獨具的品格,也碰到了玉成他的機遇……

 

1.1 天府之子

 

  1899年(清光緒25年)12月29日,聶榮臻出生在四川省江津縣吳灘鎮。過去有人講過,「天下未亂蜀先亂,天下已治蜀後治」,四川向來是一個出軍閥也出將帥人才的地方,新中國十大元帥中有四位就是從四川崛起的。在江津,聶姓是一個大家族,不過到了聶榮臻出生之時,家境已經破落了。從他記事時起,打下深深烙印的,不是江津的山水風光,孩提時代的歡樂,而是日月的艱辛,農村的動盪和農民生活的苦難。

  聶榮臻的父親聶仕先,因度日艱難,每天除了幹活就是為家裡的生計發愁,長年累月,養成了老成持重,沉默寡言的典型農民性格。母親唐氏,是個典型的舊式婦女。她把自己的精力和感情全部用於操持家務和撫養後代上。

  聶榮臻到了上學的年齡時,正處在辛亥革命醞釀的時期。

  由於家境困難,父母把他送到外祖父家裡讀私塾,外祖父家在當時是一個比較富有的地主家庭,清末的老師是一位前清秀才,整日裡搖頭晃腦,咬文嚼字,教的都是《四書》、《五經》、之乎者也一類的東西,在兒童們的心目中,和他們的本性相乖,因而也就沉悶異常。當時,聶榮臻的三舅在重慶法政學校讀書,這個學校是當時重慶的最高學府。他經常回家,帶來許多社會消息。舅父的親戚朋友,有的是共和黨,思想比較保守,有的是國民黨,當時比較激進。他們碰到一起,常常爭論各種問題。年幼的榮臻對城裡來的消息感到好奇,覺得他們的爭論挺有趣,儘管還不可能懂得共和黨是怎麼回事兒,國民黨又是怎麼一回事,但社會需要變革的啟蒙思想已經不知不覺地闖入了他那幼小的心靈之中。

  孫中山先生領導的民主主義革命浪潮,不時向四川捲來。

  本來,由於四川素以資源物產豐繞著稱,被譽為「天府之國」,又是西南政治經濟中心,清政府要統治西南,必須控制四川。另一方面,四川交通不便,運兵進川和運物出川全憑長江水路,李白曾言「蜀道之難,難於上青天,」因此清政府又有鞭長莫及之歎,加上四川人民對清政府統治並不買帳,不斷有各種鬥爭,所以清政府對四川人又氣又恨。聶榮臻小時候曾聽大人講了一個故事,清朝官員揚言,「你們四川人想中狀元,除非是石頭開花馬生角,」後來,偏偏有一個叫駱成驤的四川人考中了清朝最後一科狀元。四川人都覺得駱成驤給四川出了氣,爭了光,紛紛把此事傳為佳話,說「駱」字拆開是「馬」和「各」,在四川話中,「角」和「各」諧音,也就說成是馬真的生了角了。這則故事說明四川人有叛逆性格。

  因此,清朝對四川的統治手段也特別殘酷。

  辛亥革命勝利後,老式的私塾也隨著科舉制度的廢除,逐漸被新式學校代替。聶榮臻進入新式學校讀書,雖然還學文言文,但白話文越來越多,此外還增加了數學、歷史、地理等課程,他逐漸開闊了眼界,開始懂得了許多國內外的歷史、文化和科學知識。

  小學畢業後,聶榮臻考入江津縣立中學,在這裡,他一面讀書,吸收科學文化知識,一面從事當時國內國外發生的許多重大事變中,不斷思考,尋求出路。

  巴黎和會將德國在山東的特權轉讓給日本的消息傳來,正值寒假前夕,同學們氣憤已極,先是三三兩兩慷慨激昂地議論,後來就自發地在校園裡集合遊行,高呼口號,強烈抗議。寒假時,由江津學生聯合會出面,通知大家利用假期到各地演講,宣傳反對帝國主義的侵略,號召同胞們起來,打倒漢奸賣國賊,共赴國難。聶榮臻回到家鄉,與別的同學一起組織了一個宣傳組,曾到各處作過幾次演講。後來,他曾回憶說:「我演講時特別激動,不管人家聽懂聽不懂,把我所知道的事情一口氣訴說了一通,還獲得了一陣陣掌聲。」《聶榮臻回憶錄》這是聶榮臻參加政治活動的開始。

  寒假返校後不久,即在北京發生了「五四」運動。聶榮臻和同學們一起,撒傳單,貼標語,派代表去動員一些商店老闆不要販賣日貨,但是一些大商號根本不理學生的要求,一些小商店也跟著跑。於是,對江津縣城幾家銷售日貨的大商店進行搜查,將查出的大批日貨搬到「文昌宮」封存,同學們輪流看守,準備焚燒。當時學生們少年氣盛,不考慮後果如何,也未能想到,這些東西本來是中國人自己花錢買的,一旦燒掉,受損的是中國人自己,而對日本人則無損於皮毛,相反,燒了日貨,侵犯了商人的利益,反倒造成商人對學生的不滿甚至仇視。最終,學生們還是把這批日貨燒燬。這樣以來,引起商人的極端仇恨,他們勾結反動軍警,在校方配合下,準備對學生們下毒手。好在暑假將至,聶榮臻和其他幾個學生代表就離開了學校,他們意識到,呆下去肯定要受迫害。這件事成為他去法國勤工儉學的重要原因之一。

  在四川,連年軍閥混戰,搞得哀鴻遍地,民不聊生。聶榮臻中學時期,軍閥之間兵連禍結的事情使他苦惱,他痛恨軍閥,尤其對外來軍閥更加痛恨,總希望把他們趕出四川去。

  那時,年輕的聶榮臻看不清軍閥混戰的本質,找不出解決的辦法,感到對這些現象實在無能為力。他當時把希望寄托在出國學本事,回來辦好工業,使國富民強,他相信「工業救國論」,雖然在中學時期也知道了俄國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看到《新青年》上一些介紹社會主義的文章,各有各的主張,眾說紛紜,聶榮臻的年輕心靈對這些理論感到新奇,但究竟是怎麼回事也還是弄不大清楚。不過,他相信,中國社會要變,只有變才有出路。

  1919年暑假期間,聶榮臻懷著工業救國的信念,決心去法國勤工儉學。當時留法勤工儉學運動在中國各地逐步興起,因為第一次世界大戰剛結束、法國正缺勞力,留法手續很簡單,只要通過領事館簽個證就行了。聶榮臻在家裡是獨生子,起初父母不同意他出國,擔心會出意外。聶榮臻就反覆向他們說明留在家裡沒有出路。因為燒日貨,可能還有被捕的危險。父母愛子心切,希望兒子能有點出息,最後還是同意他去法國。在幾個親戚的幫助下,籌措了三百塊銀元,聶榮臻出國的願望終於實現了。

 

1.2 人在旅途

 

  辦好簽證之後,聶榮臻和其他同學們從重慶乘船出發了。

  輪船離開重慶,順流而下。長江兩岸層層疊疊,矗立著雄偉的山峰。近岸的山巒上,佈滿紅葉,成熟的橙桔掩映在蒼松翠竹中間,兩岸美景使他們心曠神怡。然而,聶榮臻的心中喜憂參半。一方面對未來生活充滿著憧憬和希望,另一方面又憂慮留在江津的同學,他們未能出走,反動當局不會輕易放過他們,因而生死未卜。加上這次出走,歸期未定,對父母和親人,也難免有留戀和惜別之情,此情此景,彙集在心頭,也沉甸甸的。

  穿過三峽,江面漸趨寬闊,輪船在平靜的江面上緩緩行駛。輪船停靠在宜昌之後,初出四川的聶榮臻外對面的世界感到新鮮,就上岸遊覽宜昌市容,不知不覺地走進了英國租界,被紅頭阿三喝住盤問。結果是乘興而去,掃興而歸。回到船上,他氣惱之餘,感慨萬千。一個中國人,在自己的國土上活動,居然要受外國人管轄,真是豈有此理。這件事更加激發了聶榮臻的愛國之心。

  船到上海後,聶榮臻對中國這個半殖民地社會的感受,比起在偏僻四川的所見所聞,要觸目驚心得多。那時的上海,被稱為「十里洋場」、「冒險家的樂園」,外灘附近,有數不盡的賭場、舞廳、夜總會和鴉片煙館,外國佬和有錢人在這裡尋歡作樂,花天酒地,為所欲為。與此形成鮮明對比的是,無數貧苦人和乞丐流落街頭,在死亡線上掙扎。聶榮臻為國家被糟踏成這個樣子感到痛心,更加堅定了出國求學的信念。

  12月7日,聶榮臻參加了中國寰球學生會為赴法學生舉行的歡送會。寰球學生會是中國學生出國求學的促進組織,對每期赴法學生,他們都組織歡送。這次歡送會由寰球學生會總幹事朱少屏擔任主席,並致了歡送詞。曾經到國外留過學的周緝庵學士作了演講,湖南學生江澤楷致了答詞,會後還合影留念。這次歡送,對聶榮臻和即將出國的學生都是一個鼓舞。

  12月9日上午,聶榮臻花一百銀元買了一張由上海到馬賽港的船票,乘法國「司芬克司號」(即「鳳凰號」)郵輪從上海楊樹浦碼頭啟程,開始了遠涉重洋的旅程。

  輪船從上海啟程不久,有些學生就開始暈船了,吐得厲害,吃不下東西,後來在海上又遇到風浪,船顛得很兇,暈船的人也就更多了。12日早晨到達香港九龍碼頭時,幾個暈船實在厲害的學生想下船不走了。15日,船泊在越南海防港,後來到西貢,又有幾個不能堅持的學生想取陸路回國。奇怪的是,聶榮臻始終沒有暈船,每到吃飯時間,他按時到餐廳吃飯,毫不在乎。船到新加坡時,聶榮臻見華僑們在新年臨近時在門上貼上「皇恩春浩蕩,文字日光華」來表達一種思鄉愛國之情,在異國看到這番景象,使聶榮臻感受到了一種共鳴和欣慰。

  旅途中最驚險的場面,是過地中海。在那裡,郵輪遇上了大風暴,兩天兩夜,「司芬克司號」一直在巨浪中蕩來蕩去,一會兒被拋上浪尖,一會兒又跌進浪谷,海水呼嘯著從甲板上掠過,乘客只能蹲在船艙裡,每個人都背上了救生圈。這時,又聽水手說,第一次世界大戰期間在地中海佈下的水雷,還未徹底清除,人們精神上的壓力更大了。萬幸的是,風暴終於過去了,也沒有遇上水雷。1920年1月14日,「司芬克司號」抵達馬賽港,在海上整整行駛了35天。

 

1.3 吾將上下而求索

 

  來到法國以後,聶榮臻先是被分配進蒙塔爾紀中學,後來又轉到法國北方厄爾——盧瓦省的省會德洛,進德洛中學補習法文。在法國中學裡補習法文,雖然課程比國內留法預備學校要深得多,但是一天到晚生活在法國人和法國學生群裡,環境的逼迫,學起來要快得多。積蓄快用完的時候,聶榮臻就趕快找工廠做工,等手頭有錢,又進學校,這樣反反覆覆,成為勤工儉學生活的特點。

  在法國,聶榮臻不僅經歷了求學和做工的艱苦,在思想上,也在進一步探索著國家和個人的出路問題。1921年10月,聶榮臻來到比利時,進了費用比較低廉的沙洛瓦勞動大學。此時的他,思想上正發生著急劇的變化,這種變化使他越來越不能平靜地坐在課堂裡專心致志地學習了。他開始感到,出國勤工儉學時所抱的那種「實業救國」的願望實在是不現實的。中國的經濟命脈和工業系統幾乎都被帝國主義及其走狗控制著,加上國內民族資產階段十分軟弱,要發展民族工業,不改變軍閥統治的政權,只能是一種幻想。聶榮臻翻來覆去地想:中國是這樣一個現實,你的科學技術學得再好,即便是成為工程師,回國以後又有什麼用?聶榮臻的思想充滿矛盾,遇到的事情很多,覺得一切都和原來的設想不一樣。正在這時,他接觸馬列主義的機會也又多起來,當時,共產主義運動在法國和比利時的影響很大,此外,他還能經常看到國內辦的一些革命報刊,如《嚮導》週報,正是在這些因素的影響下,聶榮臻的思想發生了較大的變化。

  1922年8月,由同在沙洛瓦勞動大學學習的劉伯堅和熊味耕兩人介紹,聶榮臻加入了旅歐中國少年共產黨,為了保密,他使用了化名「向上」。1923年初,由趙世炎、劉伯堅介紹,他又參加了中國共產黨。入黨以後,聶榮臻放棄了在沙洛瓦勞動大學的學習,於這年暑假回到了巴黎。從此以後,他和周恩來等同志一起辦雜誌,在勤工儉學生和華工中宣傳馬克思列寧主義,同形形色色反馬克思主義思潮進行鬥爭,還在旅歐華人中積極從事建立統一戰線的工作。在旅歐團的組織中,聶榮臻先後擔任過兩個職務:旅歐青年團執行委員會委員和團的訓練部副主任。從1920年1月到1924年9月,聶榮臻在法國和比利時勤工儉學四年零九個月,這是他完成世界觀的根本轉變、真正走上革命道路的起步時期。

  1924年9月22日,聶榮臻取道莫斯科,準備適應國內革命形勢迅猛發展急需大批幹部的要求,輾轉歸國。10月,聶榮臻進入東方大學學習。東大的課程包括十月革命史、世界革命史、工人運動史、政治經濟學等。1925年2月,根據共產國際的通知,聶榮臻和其他同志一起,被抽到蘇聯紅軍學校中國班學習。當時,共產國際,包括斯大林,以及中國共產黨的有識之士,開始看到:在中國革命中,我們黨必須掌握武裝的重要性,提出不僅要為中國革命培養一般工作幹部,還要注意培養軍事鬥爭幹部。同時,在國內,孫中山先生接受蘇聯顧問鮑羅庭的建議,在黃埔辦起了軍官學校,黨需要一批懂軍事的同志去幫助辦好這所學校。聶榮臻就是在這種背景下被抽調學習軍事的。這個中國班對外保密,與東大沒有什麼聯繫,已納入紅軍編製系統,同紅軍同穿同吃同住,只是生活待遇特別優厚,這實際上是一個為中國培養高級軍事人才的訓練班。歷史就這樣帶著某種偏愛似地選擇了聶榮臻,這是他由一個普通農家子弟成長為共和國元帥道路上的重大契機之一。

  當年第一批進紅軍學校學習的,除了聶榮臻以外,還有葉挺、熊雄、范易、顏昌頤等二三十個人,這批人幾乎都在革命戰爭中犧牲了,聶帥是最後辭世的一個。

  軍事學校設在莫斯科城裡,很注意保密,要求嚴格,訓練緊張,經常在野外進行軍事演習,學習戰術、技術,有時也打靶,白天晚上還輪流站崗放哨。學校教官全部是從紅軍各單位抽調出來的,幾乎都是相當於將軍級別的紅軍高級指揮官,他們有內戰時期的實戰經驗,講得內容很實際,深入淺出,加上理論學習與實際訓練互相穿插,近半年的學習,使聶榮臻在軍事理論方面獲益匪淺。這一段學習為他今後的將帥生涯奠定了牢固的基礎。

 

1.4 黃埔軍校的教官

 

  1925年8月,聶榮臻和王一飛、葉挺、熊雄、范易、李林等同志一起離開莫斯科,先乘火車到海參崴,然後坐輪船從海參崴到上海。由於這批人是學軍事的共產黨人,蘇聯方面特別強調保密,到海參崴以後,他們住在蘇聯遠東海軍司令的家裡,不准上街。乘船去上海時,大家都化裝成學生的模樣。不過,儘管他們在船上謹小慎微,還是被日本特務發覺了,當船到長崎暫停時,當地報紙就登出消息,說有一批在蘇聯學習軍事的中國學生最近回國。聶榮臻和大家都非常緊張,紛紛準備好了口供,準備到上海登岸遇到危險時好應付。那時的上海,正是張作霖奉系軍閥統治著,他忙於「窩裡斗」,無暇顧及其他。出乎意料的是,這批學生通過海關時,只是被查驗了護照,簡單翻了一下行李就放行了,這的確是一場虛驚。

  到上海以後,他們首先見了陳獨秀。陳獨秀當時是黨中央的總書記兼組織部長,是一個赫赫有名的人物。只見他手裡拿了一張紙,是已經定好的分配名單。他首先宣佈了各個人的分配去向,以後簡單地問了一下每個人的情況,表示歡迎回國,接著就講了一通國內革命形勢和任務。大意是,你們回來好啊,一部分人到南方,一部分到北方。到南方主要是去加強黃埔軍校的工作,到北方主要是去加強馮玉祥西北軍裡的工作。分配結果,聶榮臻、葉挺、熊雄等十二人到南方;李林、范易等到北方;王一飛、顏昌頤被留在黨中央做軍委工作。

  1925年9月中旬,聶榮臻到黃埔任政治部秘書,協助主任、副主任,直接領導政治部的組織和宣傳兩個科的工作。當時,政治部負責安排學校的政治教育,政治課在學生課程中占相當大的比重,聶榮臻就兼任政治教官,還被任命為《軍事政治月刊》社的政治編輯主任。黃埔是一個出軍事人才的地方,日後許多人成了國共兩黨的高級將領,他們從同窗學友成為敵對戰場上長期廝殺的對手。聶榮臻正是從黃埔軍校的講台上投身中國革命的激流,從而成為我黨我軍的一位文武兼備的高級將領的。這其中有機遇,也有聶榮臻本人的非凡組織領導才能和軍事指揮藝術在發揮作用。「三分機遇,七分才幹」,聶帥運籌帷幄、身經百戰,在機遇的背後又活動著怎樣的大智大勇呢?

 

目錄

2 百戰不殆之謎

Edit by 普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