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櫻桃

 

  第二天,尤烈准十二時四十五分,到達國際俱樂部,他是這兒的會員,又是常客,因此受到很好的招待。

  進扒房,素心還沒有來,尤烈心裡想:"這女人是不守時就出不了頭,她和普通人沒有兩樣。"

  他要了一杯餐前酒——夏日金輝。

  酒喝光,看一看表,一時二十分,這女人也太擺架子,竟然遲到三十五分鐘。跟她約會的女孩子第一次或有遲到,但也只不過是十分八分鐘,面斥一次,下一次便乖乖守時。遲到三十五分鐘,還是李素心首創。

  他肚子餓,加上要教訓素心,令她沒有面子,於是,他決定不再等待素心,自己先點了菜。

  "小姐還沒有來?"部長問。尤烈專挑他侍候。

  "她昨天說好了遲點來,今天她開會。"尤烈連忙為自己撐面子。

  "小姐喜歡吃什麼?"

  尤烈想起雞腿子:"雞。"

  "我要為小姐介紹煙熏山雞柳,美國來的,味道很鮮美。"

  "等會兒她來,你對她說。"

  "小姐貴姓?"

  "李。"

  由頭盆的沙律到海鮮湯、白汁龍蝦、雪糕、水果到咖啡,二時半,素心不單只人影不見,連電話也沒有一個。

  "小姐還沒有來?"

  尤烈火上加油:"大概出了事,她常常會突然暈倒。"

  "要不要為尤董事撥個電話?"部長顯得很關心。

  "不,謝謝,我自己也要趕回公司開會。"他簽了單,放下些鈔票,馬上匆匆離去。

  素心在看一種新商品的海報,突然有人推門進來。

  "尤先生,你不能進去,尤先生,你出來……"

  是尤烈,氣沖沖。

  "什麼事?"素心沒看尤烈一眼,眼光仍然停留在海報上:"進來敲門的規矩也不懂嗎?"

  "二小姐,真對不起,尤先生一定要進來見你,我已經制止他,可是,他直衝進來,我可沒有辦法……"

  "我知道這不是你的錯。"素心的聲音很溫和:"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喂!"尤烈近乎呼喝:"我有話要跟你說!"

  "隨便。"

  "你出去。"尤烈把莎蓮娜推走,關上了辦公室的門。

  "尤先生,你把莎蓮娜推了出去,我甚至不能請你喝一杯茶。"

  "少獻殷勤。"

  "過門也是客。"

  "喂……"

  "啐啐!"素心站起來,菊花黃的套裝裙,裡面是深藍的低胸無袖襯衣,散著長髮,臉上一點化妝品也沒有,整個人散發著青春氣息:"尤公子呀!你是名門望族的公子哥兒,怎可以這樣粗魯?"

  "你不守信用,該罵!"

  "我不守信用?我承諾過你什麼?"

  "你答應下午去國際俱樂部。"

  "去那兒幹什麼?我又不是會員。"

  "陪我吃午餐呀。"

  "有這回事嗎?今天約我吃午餐的明明是尊尼,怎會是你?讓我問問莎蓮娜。"素心無可奈何地笑一下:"公私兩忙,約會的事,不能不交給秘書安排。"

  "不用找她。"尤烈制止她按對講機:"昨晚我當面叫你陪我吃午餐,你膽敢說沒聽過。"

  "我聽到!"素心點一下頭:"你命令我,聲明不是邀約。"

  "聽到為什麼不來?我餓肚子餓了三十五分鐘!你根本沒有信用。"

  "尤公子,我只不過聽到你的命令,我可沒有答應過陪你吃午飯。"素心昂一昂頭:"對方若不是誠心誠意邀請,我絕對不會赴約。"

  "你不去也應該通知我,害我一個人呆呆地等。"

  "你等我是你自作多情,通知你?你未來之前,今天我根本沒有想起世界上有你這個人。"

  "你好可惡!"尤烈舉起了手。

  "打嗎?強權之下皆弱肉。"素心仰起臉,閉上眼睛。

  那粉雕玉琢的素臉,那迷人潤澤的雙唇,尤烈的手緩緩地放下,托著她的下巴,在她的唇上吻了一下。

  "啪!"一個巴掌。

  "為什麼打我?你好大膽!"綿綿的憐愛化作了惱羞成怒。

  "你馬上給我滾出去!"素心漲紅了臉,指住門口:"你這色魔!"

  "你是第一個膽敢打我的人。"尤烈撫了撫臉,突然把素心辦公桌上的東西全掃在地上:"你別驕傲,你別得意,你以為已經可以迷倒我?其實我不過是戲弄你!聽見了沒有?"

  素心馬上拿起電話:"保安組……"

  尤烈一手搶過電話,向電話裡吼:"你們的女'波士'在辦公室跳脫……"

  素心手一按,截斷了電話:"你這下流無恥的東西,馬上給我滾!"

  尤烈拍開她的手指,不屑地冷笑:"你不跳脫衣舞,求我也留不住!"

  尤烈拿起一疊文件,扔向素心的臉上,踢開門走了。

  素心恨得咬牙切齒,拚命握著雙拳。

  莎蓮娜進來,一看,嘩然而叫:"尤烈大搗亂?糟糕,這張合同……"

  "我將來會要他加倍償還,我一定會!"

  "二小姐,我看算了吧。"莎蓮娜一面收拾東西,一面說:"尤烈這個人不好惹,吃虧的還是你自己。"

  "算!賬一定要算!"素心走過去靠在窗前,喃喃地自語:"我要報仇!姐姐,聽見沒有,我要報仇……"

  尤烈每晚更換一個女朋友,每晚都吻一個女孩子。晚晚失望,晚晚皺眉。

  "你的嘴巴為什麼這麼大?"

  "你的嘴唇太薄了,你的牙齒壓痛了我的嘴。"

  "你的嘴唇大干,嘖。"

  "唔!從未見過這樣粗糙的嘴唇。"

  "你的胸脯別住我身上擠啊!你的唇快要冰死我了!"

  "你塗那麼厚的口紅幹什麼?我可不高興吃唇膏。"

  "你令我反胃……"

  唉!人比人,比死人。經過素心,尤烈幾乎對所有的女孩子的嘴唇都沒有興趣,有十幾、二十個女孩子,因此而被尤烈拋棄,從此分手。最令他懊惱的,每逢他去到一處地方,總看見素心挽著不同的年輕紳士出現,他們有說有笑,十分融洽。

  以前素心看見他,還會打個招呼,現在是視而不見。素心每次的打扮都不相同,按場合而有所分別。在球會,她穿套網球上裝,長髮用橡筋圈束起一條馬尾,蹦蹦跳,活潑又可愛,簡直像個中學生。

  吃下午茶她會穿條裙子,或者帶頂帽子,大方自然,十足的大學生。

  參加酒會,髮型多姿多彩,衣服的顏色比較鮮艷耀目,穿條金色束腳燈籠褲,青春又富魅力,充分表現出少女的特色。

  夜總會、BALL、派對……她穿的都是性感的晚裝,貼身的禮服旗袍,充分地展示她那成熟、豐滿而又具備少女特有的彈性——標準、美妙的身材。那時候,她不再是秀氣的中學生,而是艷光四射、令人無法抗拒的美人。除了對尤烈,素心對人溫柔有禮,風姿迷人。尤烈不明白素心和別人說話,聲音為什麼那樣溫柔嬌脆,而對尤烈不單只是冷冰冰,還有點兇惡。她是個怎樣的人?驕傲!

  但是,從沒有一個男孩子這樣批評過她,每一個人都稱讚她既美麗又溫柔。

  尤烈承認,越來越注意素心,不可能再像從前一樣,全不把她看在眼內。

  尤爺爺向他投訴:"亞烈,我差不多一個月沒有看見素心了。"

  "你不是很喜歡派司機去接她來家裡玩玩的嗎?"

  "跟她通過幾次電話,她最近好忙,派車去接她,也接不到她的人。"

  "嘿,她真忙,忙著拍拖。"

  "跟誰?她不是找到了意中人吧?"

  "不知道她找到意中人沒有,今天這個,明天那個,尊尼一個星期還見不到她兩次。"

  "那你呢?"

  "我什麼?"

  "在牧場的時候,你們不是很好嗎?她病好了我還見你陪她去散步。"

  "爺爺,往事別提了,提起來真叫人生氣,那時候,她生病需要人照顧,所以對我還算友善,現在沒病啦,也不必再利用我了。"

  "你不能這樣說,素心不是這種人,她病好了,還請我們回家吃晚飯。"

  "她這個人沒有良心,以為請人家吃頓飯,就一切可以抵消。"

  "沒那麼絕情,你生日,她還做你的女主人,那天你們多登對!"

  "就是那天,她大概以為報答了我,從此散了。"

  "亞烈,你坦自告訴爺爺,你到底喜歡不喜歡她?"

  "還是一句老話,李素心樣貌美麗,行為惡劣,這種臭脾氣的女人,我尤烈一生一世沒老婆也不想要。"

  "素心溫溫柔柔,我從未見她發過脾氣,她對你也很不錯。"

  "爺爺,她是個兩面人,你們面前一套,我們單獨相對又另外一套。"

  "你這孩子什麼時候學得那麼多疑?"尤爺爺不以為然:"我明天一定要把她找來,你推了所有約會,早點回家。"

  "爺爺,我不想……"

  "聽話嘛!"

  尤烈的心情非常矛盾,他挨了素心一記耳光,至今怒氣未消,恨不得回敬她一個巴掌;但是,另一方面,他又很想看看素心在爺爺和父母的面前,會怎樣對待他。

  結果,他還是推了那天的約會,下了班馬上回家。

  素心已經在座,她和過去沒有兩樣,看見尤烈也沒有尷尬,反而尤烈自己有點不自然。當然,一生人第一次給人摑耳光,打他的人還是他一直看不起的女人呢!

  "亞烈回來了,我們可以吃點心。"尤爺爺是最高興的。

  吃點心的時候,尤烈很少說話,低著頭猛吃東西,尤爺爺說:"晚飯前最好散散步,亞烈,你帶素心到花園走走。上次素心來做女主人,忙了大半天,根本沒有好好看過我們的新居。"尤烈用餐巾抹手,沒有說話。

  "仔仔,我的話你沒有聽見?"

  尤烈垂著頭,皺起眉:"爺爺,我說過有外人在……"

  "外人?沒有呀,你是說素心吧?她不是外人,是我的乖孫女。"尤爺爺推著尤烈;"去!素心想看前天空運來的藍玫瑰。"

  尤烈賴著,這大男人有時候真嗲,素心從心坎裡笑一下,真是個被寵壞的男孩,誰嫁著他注定一生受苦,慶幸這受害者永遠不會是自己。

  素心先站起來,微笑問尤爺爺:"不如我們走走好嗎?"

  "老人家吃飽了就想休息一會,走不動了,你和亞烈去吧!"

  "可以走了嗎?"素心柔聲問尤烈。

  尤爺爺、尤太太用懇求的目光望住尤烈,尤烈擲下餐巾,站起來,領頭走了出去,素心跟在他後面,好像一點也不介意,尤爺爺翁媳反而替她難過。

  尤烈和素心的距離越來越遠,尤烈不能不停下來。

  秋風吹起素心的粉綠裙袂,她摘了一朵小黃蘭插在鬢髮間,她緩緩地走向前問:"好看嗎?"

  "李素心什麼時候不好看?"

  "你終於承認我長得美麗?"李素心俏皮地一彎腰:"謝謝!"

  "洋娃娃也很好看,我並不認為漂亮的女人有什麼了不起!"

  "啊,我明白了,你對美麗的女孩子沒有好感,怕她蓋過你的光榮,看樣子,你將來選對像,也會選個平凡的。"素心坐在噴泉的雲石圓堤上:"我看,像我姐姐那樣就差不多。"

  尤烈堅決地搖一下頭:"我不知道要到哪一年結婚,不過,我將來的妻子一定要是一個最漂亮的。"

  "你不是暗示向我求婚吧?"

  "當然不是!"尤烈好像很惋惜地看著她:"女人除了美麗,還要溫柔、真誠、有愛心。"

  "每一個男孩子都說我很溫柔,我對人也很真誠,我沒騙過任何人的金錢、感情,或者其他什麼的,我孝敬老人家,喜歡小孩子,我很有愛心。"

  "你不是暗示你有足夠的條件可以做我的妻子吧?"

  "當然不是,怎麼會?"素心做了一個手勢:"我們是死對頭。"

  "這證明你很虛偽。"尤烈用手接著噴泉的水,這是懊惱的表現。

  "我?我從不虛偽。"

  "你還狡辯?"尤烈怨恨地看一眼:"在我家人的面前,你對我又溫柔又體貼,他們不在,你就拚命折磨我。"

  "應該說,彼此折磨,你對我也不見得好到哪裡去。"

  "那就不應該在我家人面前演戲。"

  "我的出發點是善意的,爺爺希望我們做好朋友,我不想他老人家失望,難道這也是罪過?"素心反問:"我看得出你也很孝順你爺爺。"

  "你到底要不要看藍玫瑰?"尤烈也許自覺理虧,馬上換了一個話題。

  "當然要,這是我跟你出來的目的。"素心站了起來。

  尤烈帶素心走進第二個花房,裡面放滿一盒盒各種不同顏色的玫瑰。

  紅的、黃的、白的、橙黃的、粉紅的、鴛鴦紅的,還有六盒藍的。

  "好漂亮!"素心捧著一朵藍玫瑰愛不釋手:"花瓣像天鵝絨一樣。"

  "藍玫瑰不難找,但花瓣又厚又大得像只大飯碗,在這兒不輕易買得到。"

  "不知道爺爺從哪兒買回來的?"

  "是我買回來送給爺爺的。"

  "啊?你!哪兒買得到?"

  "南美,我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在南美。"

  "我真想認識他。"

  "我不會給你介紹,我不想尊尼、子洋他們多一個情敵。"

  "你弄錯了!"素心笑著搖搖頭:"我只不過想托他買兩盒藍玫瑰。"

  "是嗎?看夠了沒有?"

  "我巴不得每天都看它一次,可惜我沒有朋友在南美。"素心依依不捨,離開花房。

  "走過去前面有個大花房。"

  "裡面一定有很多花。"

  "全是蘭花,各國、各式、各色都有,很多彩多姿!"

  "我能進去看一眼嗎?"素心帶著請求的口吻問。

  "少爺,李小姐。"一個傭人走過來:"快吃晚餐了,老爺請兩位回去。"

  "改天吧!"尤烈對素心說。

  "好!"她點了點頭。

  芳姑很高興地在臺階迎著:"二小姐,尤家送了禮物來。"

  "又是古董?"

  "不!是小姐最近一直盼望得到的。"芳姑笑瞇瞇地跟素心進屋裡去。

  "我最喜歡什麼呢?"素心笑著反問自己。

  "我把它先放在露台上,小姐,你看見了沒有?……"

  "藍玫瑰!"素心扔下手袋跑上去:"一定是尤爺爺送給我的。"

  花上有一個禮物咭放著,素心翻開一看——

  你雖然沒有南美的朋友,但你有兩盒心愛的藍玫瑰。

  "尤烈!"素心很高興:"芳姑,快替我打電話找尤少爺。"

  但是找不到尤烈,大概又被那班小姐纏住。第二天,素心回寫字樓不久,便親自撥了一個電話給尤烈。

  "早安!"

  "誰?"不耐煩的聲音,大概素心沒通過秘書一關就直衝總經理室。

  "李素心。"

  "啊!是李小姐。昨天你給我電話,可惜我回家已經半夜了,不好意思再復電話打擾你,找我有事嗎?"

  "謝謝你送我兩盒名貴的藍玫瑰。"

  "單是說一聲謝謝就夠了嗎?"

  "是的,我也應該回敬你一份禮物;不過,上次我送給你的東西你又不喜歡,什麼時候有空,請親自來總公司挑選。"

  "禮物不要了,我只想你請我吃一頓飯。"

  "你知道我從來不會邀約男孩子。"

  "你為什麼不可以改變一下,老要爭第一,請我吃一頓飯,你損失了什麼?"尤烈發脾氣。

  "是你損失了自尊。"

  "我?廢話!長年累月都是女孩子主動跟我約會,我的尊榮與日俱增。"

  "那是你個人的看法,外面怎樣說你?你像個皮球,被動的,一班女球員控制你,今天你在這人的懷抱,明天你在別一個人懷抱。也有人說你老占女人便宜,連飯都要人請。一個大男人,應該堅持爭取主動權,喜歡約哪一個,就約哪一個,怎可以任人擺佈?"

  "這……"

  "任人擺佈的男人,只有一種吃軟飯的,喜歡被女人玩弄。"

  "你說我是吃軟飯的?"尤烈在電話裡吼。

  "你應該不是,還有,女孩子應該有少女的矜持,自動去討好和約會男孩子,這種女孩子,你不覺得她們太隨便了嗎?當然,現在男女平等,誰都有權做主動,問題是,你是否甘心做被動。"

  "你呢,你就甘心?"

  "在傳統上,女孩子被男孩子約會,是正常的。"

  "這證明你不敢打破傳統。"

  "在這方面,我承認自己十分保守,而且我尊重有禮貌的男士。"素心說:"也許,我的話不中聽,我也不想再囉嗦,或者你自己分析一下,謝謝你的禮物!"

  "喂!李素心…"

  "我還有十分鐘就要開會,"素心帶點歉意,柔聲說:"改天再談好嗎?"

  "……"尤烈頓了一會兒終於掛斷線。素心聳肩,開會去了。

  下午,素心到分公司巡視,莎蓮娜趁機和男朋友通電話談心,差不多聊了一個鐘頭,剛掛上電話,電話就響。

  "李氏百貨公司。"

  "想預約。"

  "預約什麼?"

  "今天晚上請你'波士'吃飯。"

  "唔!'波士'今晚、明晚早已有約,真對不起!"

  "沒關係,我就約後晚。"

  "好的!"莎蓮娜剛才談情昏了頭:"我還未請問你是哪一位?"

  "尤烈。"

  "嘎!尤……尤公子。"莎蓮娜大感意外:"對不起!我不能代'波士'答應你後晚的約會。"

  "你剛才不是答應了嗎?"

  "剛才我不知道你是尤公子。"

  "我怎樣?"尤烈聲大如雷,幾乎震破莎蓮娜的耳膜:"我不是人?"

  "請息怒,聽我解釋,"莎蓮娜掩住耳朵說:"因為尤公子從來不主動邀約女士,我擔心尤公子跟我開玩笑。"

  "我才沒空跟你開玩笑!"尤烈氣呼呼:"我沒有權改變一下自己嗎?什麼勞什子秘書。"

  莎蓮娜恨得牙癢癢,這臭男人,總有一天會不得好死:"尤公子,這樣好不好,先約個時間,你和我們老闆談談,去不去吃晚飯,你們兩位當面決定。"

  "後天四時四十五分我去接她。"尤烈"啪"的一聲掛上了線。

  莎蓮娜拍著桌,好一會兒才回復情緒,她撥了個電話到分公司,找到了素心。

  "他像個野人,完全沒有禮貌。"

  素心好興奮,像贏了一局棋:"管他呢!只要他肯主動約會我,我已經佔了上風……"

  素心照照鏡子,撥撥頭髮,拉了拉身上那白格子羊毛裙,對講機就響了起來:"二小姐,尤先生來了。"

  素心馬上放好鏡子,拉了個文件夾子在台上:"請他進來!"

  莎蓮娜開門,尤烈進來,白色西裝,黑色天鵝絨背心,俊得要死。

  素心抬頭推開文件,微笑對尤烈說:"歡迎光臨,莎蓮娜,準備咖啡。"

  "用不著麻煩,我們吃下午茶。"尤烈對莎蓮娜說:"這兒沒有你的事,你可以出去。"

  莎蓮娜望住素心,站著。素心點了點頭,於是,莎蓮娜出去了,並且關上了門。

  "你好像是這兒老闆。就算我,也從來沒有對莎蓮娜那麼兇。"

  "我看見她就不順眼,她這種女人,哎!我形容不出來。"

  "你以前也老喊著我不順眼。"

  "別算舊賬,我們去喫茶吧!"

  "咦!我可沒有答應你的約會啊!我還以為你來參觀公司。"

  "李素心,你到底要我怎樣?"尤烈霍地站起來,既委屈又氣憤:"我從來沒有約會過女孩子,你是知道的。我破例第一次約你,已經很讓步,你還要來為難我?"

  素心想了想,終於點點頭:"你尊重我,我也應該尊重你,好嗎!我們現在就去喝茶,反正下班時間到了。"

  素心穿上白色羊毛纖維質短大衣,拿起手袋放好文件:"走吧。"

  經過秘書室,莎蓮娜直瞪著尤烈,尤烈向她扮了一個鬼臉。

  坐上尤烈的跑車,尤烈說:"我們到山頂喝茶。"

  "去淺水灣吧!那兒可以看到日落。"素心說。

  "每一次約會,總是由我安排一切,女孩子全都要依我。"

  "你既然肯破例約我,為什麼不破例依我一次?今天去淺水灣,下次我們再去山頂。"

  "下次我還要電話預約見面,然後你才考慮要不要跟我出去?"

  "不用了,我們現在已經是朋友,我又沒有虐待狂。"

  "但是,仍然要經過莎蓮娜。"

  "嗯!咭片上有我辦公室的直線電話號碼,和我家裡的電話號碼。你找我,就不用這樣再經過莎蓮娜;而且,下班後你還可以打電話到我家裡去。"

  "這就好,"他連忙把咭片裝好:"這樣直接多了,而且我喜歡什麼時候跟你談談,撥個電話就可以。"

  雖然,李素心和尤烈已經做了朋友,但是,他們也只能偶然吃頓飯,挺多上一次"的士高"。畢竟,尤烈有一堆自己的朋友,李素心也忙著自己的交際應酬。

  不過,尤烈已逐漸對李素心產生好感,她很少和尤烈抬槓,態度也越來越溫柔,和對尊尼他們沒有兩樣。

  這天,開完四角會議,尊尼提議星期六到尤烈的牧場開燒烤晚會:"星期一是公眾假期,我們可以去住兩三天。"

  "主意不錯。"尤烈第一個贊成:"最近生意太忙,幾乎壓得我透不過氣;而且下一個星期五我還要到中東公幹。"

  "你可不能不請素心。"

  "我什麼時候說過不請她?"尤烈笑起來,看著素心:"她是我們的股東,少得了她?"

  "你多帶幾個女孩子去,人多熱鬧些,還可以開個小型舞會。"

  "這件事包在我的身上,牧場有三間客房,兩人共用一間,還可以請柏加和路易。"尤烈計算一下:"到時候頂多徵用爸媽的房間。"

  "男孩子哪兒都能睡,大不了睡馬房。我很喜歡騎馬,你呢?子洋!"

  "我最喜歡牧場附近的草原,我們該吃午餐了,尤烈,一起去好嗎?"

  "當然!"

  星期五,尤烈和素心通電話:"晚上我們去看電影。"

  "不去了……"

  "又約了男朋友?"

  "你還沒有聽我說下去呢!有六七個計劃都要我批准,我把一切做妥,明天才能夠安心去牧場度假。"

  "你說得對,其實我也要看幾套廣告菲林,全是一千幾百萬的生意。"尤烈語氣平和了。

  "那,我們各自工作。"

  "明天我接你去牧場好不好?"

  "你準備什麼時候去?"

  "我是主人,當然要最早,反正決定早上不上班,我們先去淺水灣酒店吃早餐,我九點去接你。"

  "八點吧!反正今晚沒有應酬,可以早點上床睡覺。"

  "我贊成,明天見!"

  素心掛上電話,馬上通知莎蓮娜:"尊尼、子洋、柏加再有電話來,你隨便找個借口說我出去了無法聯絡。"

  "二小姐不是要和他們幾位明天去牧場度假嗎?"

  "就因為這個緣故,我只有一個人,能和誰結伴?我自己開口推,總不大好,而且我已經答應了尤烈,你明白嗎?"

  "我明白了,我有辦法擋駕,我還會通知芳姑。"

  "你真細心,謝謝你!"

  雖然出門早,到牧場已經中午,不過,李素心和尤烈還是最早到達。

  "亞仙,把李小姐的旅行袋送進二小姐的房間去。"

  "二小姐?"

  "我二姐未結婚前,常常來騎馬、留宿;現在她嫁了法國一個貴族的長孫,聽說他爺爺是位公爵,她家大得像城堡,別說騎馬,騎犀牛也可以。"

  "你大姐呢?"

  尤烈皺皺眉:"你問她幹什麼?"

  "沒有什麼不良意圖,只是閒談中,隨便問問罷了。"素心收住笑容:"你不喜歡,當我沒有問過好了。"

  "其實也沒有什麼秘密,只是我一向不喜歡女孩子過問我的私事。"尤烈笑笑:"想起來,我的壞規矩也不少。"

  "每一個人都有自己的個性、原則,你不說我也不會生氣。"

  "我大姐去英國留學,在那兒唸書、拍拖,結果嫁給一個銀行家的兒子,就落地生根了。"尤烈頓一頓:"本來我也留在美國,是爺爺千里迢迢的把我找回來,看見爺爺我就硬不起心腸。"

  "孝順,是一種美德。"

  "我們二樓一共有四個房,一個起坐間。爸媽和爺爺特大的主人房各一個,我一個房間,大姐和二姐一個房間,但是大姐根本連一天都沒有住過。下面有三間客房,四個女孩子住兩間,柏加和路易住爸媽那一間。"

  "所有賓客都是兩個人住一個房間,只有我獨佔一個,那太不公平。"

  "我是主人,我有權分配。"

  "就怕別人不服,引起不愉快。"

  "尊尼他們一向視你為女神,他們不會反對的;至於那四個女孩子,誰敢說個'不'字,我就馬上趕她走。"

  "這樣好不好?你不要告訴他們我是你接來的,你說誰最早來,誰就可以擁有一個房間,這樣就不會有人不服氣,你說好不好?"

  "這主意不錯。"

  素心暗裡發笑,尤烈這人,看似不簡單,其實卻很幼稚。

  亞國來向尤烈報告,一切都已準備好,原來尤烈早已通知亞國有客人來度假和開燒烤大會,所以亞國把什麼都安排得妥妥當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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