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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氣縱橫三萬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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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白剛雖未習武,也曾聽虎叔提及功力高強的人,可以打坐當作睡眠,但他極其守禮,怎肯讓皇甫碧霞獨坐,而自己睡在床上,他略一沉吟,便笑道:"今日實在委屈了女俠,在下也在桌前打盹,等待天亮吧!" 皇甫碧霞微微一笑,不加可否,便在石凳上打起坐來。 白剛心事重重,像讓他好好睡在床上,還未必能睡得著,何況伏桌打噸? 這時,他由近日的遭遇想起,他想到金鞭玉龍不過萍水相逢,竟會對自己那樣關切、愛護,如他終日奔波勞碌,能替別人分憂解難,自己只是入山求藥,即感力不從心,兩下相較,委實相去天壤。再說那白梅女皇甫碧霞,年紀不見得比自己大多少,又是女流之輩,也練成一身驚人的武功,人品欺霜賽雪,心腸又勝佛如仙,競肯護送自己,這份恩典,將來如何答報? 他接著又想起蕭星虎和蕭楚君的事,驀地,離家前一幕淒涼情景,宛然呈現在眼簾——那是一座十分古老的房屋,分為一廳兩進,後面連著花園,地面雖然不大,但因花園植有幾百種名花異卉,蕭家花園的名聲,便傳遍了十方鎮上,這座名園,是白剛和蕭楚君每天必到的地方,但是,自從蕭星虎染病之後,後園便絕了楚君的足跡,花卉也因少人照顧,而逐漸凋零。 這一天,雖是日正當中的時分。但天空沒有陽光,沒有雲彩,也不像是風雨欲來的樣子,而是遍佈著一片昏昏黯黯的陰霆,一位白衣少女飛也似地穿過後國,奔進書房,嘶聲嚷道:"剛哥哥!爹已昏死過去了!"那少女驚慌過度,話一說畢,立刻暈在白剛懷中。 白剛俯首一看,正是自己的楚君妹妹,但早她雙目發直,眼角血淚殷然,臉色白如死灰,兩片紅唇已變成帶黑,他伸手一探楚君鼻息,又覺觸手冰涼,氣息早絕,嚇得他雙目一直,也僵在當地。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光,白剛悠悠醒轉,"哇"地一聲,嘔出一口淤血,將楚君緊緊一抱,哭嚷道:"你怎忍心丟下我走了!……" 那白衣少女倏地用力一推,脫身大喝道:"我沒有走!你糊塗什麼?" 白剛驀地驚醒,凝神一看,對面赫然站著白梅女皇甫碧霞。——原來方才一切,只是南柯一夢。 皇甫碧霞見白剛醒轉過來,不禁紅雲湧面,又羞又嗔道:"你這人怎恁地不講理,吐了人家一口痰,還要摟……髒了人家的衣服,我看你怎麼好?" 白剛再一細看,見一口濃痰恰好吐在她襟前那枝梅花上,衣服也現了不少皺紋,這才明白自己在夢中所摟的楚君妹妹,就是眼前這位亭亭玉立的俠女,不禁又羞,又慌,又怕。又急,他略一定神,趕忙深施一禮道:"在下委實是在夢中,至有讀犯女俠之事,不是之處,務請見諒!" 皇甫碧霞見他誠惶誠恐藏一本正經的懇求,還是咬文嚼字,端的好笑好氣,叱道:"討厭!誰說過你什麼?裝出這付鬼樣子給誰看!" 白剛雖常伴著楚君妹妹,但她性情嫻靜溫柔,從未和他伴過嘴,除她之外,結識的異性只有九尾狐和這位白梅女,他怎能知少女性格類型異常之多,而且多半是時嗔時喜,時馴時怒? 這時吃了幾句斥責,以為她果真動了氣,暗說一聲:"不好!我怎地這樣糊塗,竟把她惹惱了……"先時他只是百感交集,還體會不出滋味,此時只覺得直是心慌,越慌越亂,越說不出話來,好半晌才響吶說得一句:"女俠所責甚是!" 皇甫碧霞見他惘然半晌,最後還說出這樣一句不中用的話來,禁不住"噗哧"一聲,笑了起來。其實,她玲戲劇透,早料到白剛被斥,定是窘態畢現,此時見他果然不出意料之外,證實頭一個疑慮確是無稽,然而,另一個疑慮又跟著湧起。 因為她當時雖是"垂簾打坐",但她眼前諸般幻象,竟使她無法入定,這是她十幾年來從未有過的事,端的使她吃驚不小。她雖然極力鎮壓,但是魔障已生,越壓越長,禪心著相,要想恢復止水,談何容易,終而讓思潮自由奔放起來。 她,一會兒想到自己不但身世飄零,而且還有一部分不明不白;一會兒又想到師尊教養的恩情,忽又想回當夜險遭不測。 於是,上官純修的奕奕丰采,驀地擋在她的眼前,頃刻間,那玄衣武士又變成一個白面書生,這是怎樣一回事?皇甫碧霞急得睜開眼睛,白面書生的影子立又消失,只剩下伏在桌上打盹的白剛。 "是他!那蜂腰虎背的體魄,倜儻瀟灑的儀表,清澈明亮的眼珠……"她想著,想著,不由得緩緩下地!走近白剛身前,猛見白剛也突然站起,眼睛直直地向她一瞪。 皇甫碧霞以為對方誤認自己無恥,心頭一慌,猛覺雙膝一軟,恰巧栽倒在白剛的懷裡。 這當兒,白剛忽然環臂一抱,把她摟個結實,皇甫碧霞完全驚醒過來,見被白剛摟緊不放,又以為對方故意輕薄,頓時怒氣沖頂,正待賞他幾記耳刮,忽見他"哇"地一聲,一口濃痰吐在她的襟上,同時放聲哀哭,這才知道他正在做夢,但仍得做出生氣的樣子,叱他幾句,才證實他確是正人君子。 但她旋又記起白剛夢中曾說有"忍心"兩字,這兩字該是對一位最親密的平輩才用,莫非他已經有了意中情侶? 皇甫碧霞起了這一番疑慮,難免帶了一點酸味,歎道:"我不怪你就是!" 回顧室外,已見天色微明,又道:"你把傻兄弟喚起來,咱們也好趕早上路了!" 幾天來,何通都沒好好睡上一覺,在石室裡面有熊熊的火堆,十分溫暖,還有女俠保護,無憂無慮,是以倒頭便睡,別人發生什麼事,他也毫無所覺,直待白剛把他猛搖大嚷,才把他弄醒。 當下,匆匆吃下隔宿賸餘的茶飯當作早餐,即魚貫走出石室。 這時風雪已止,遍地積雪如銀,天氣頗為晴朗,而寒氣依舊逼人。 白剛體質雖是不弱,但連日來被憂患折磨,氣血已虛,一出室外,冷得直打哆嗦。急取出瘋和尚的丹藥納入口中,隨手交給何通一粒。 何通天生異人的稟賦,那需什麼丹藥,隨口拒絕了,但那丹藥確是十分奇妙,入口生津,融解入腹,不消片刻,即覺百脈暢和,寒氣盡除,精神倍長,疲乏全消,白剛竟能健步如飛起來。 三人邊走邊說,隔閡盡除,皇甫碧霞以絕頂輕功,伴他兩人拔步,自是綽有餘暇,盡情思索,夜來的事,又重現在她的腦際,暗忖:"什麼忍心不忍心的,究竟怎樣一位天仙美女,害得他神魂顛倒,我總得問他一個明白!" 她猛可叫起一聲:"白剛!" 接著道:"你家有些什麼人,令叔到底是什麼病,使你恁地焦急?" 白剛黯然一歎道:"女俠不……" "我不要你女俠不女俠,在下不在下!" "好端端的她又惱了,要我怎麼叫呀?" 皇甫碧霞見白剛又要發愣,帶著氣道:"你可是死人呀!我沒名字的麼?" "不敢!怎好冒犯女俠?" "呸!你再叫女俠,我可不理你!" 白剛愕然不知應該如何才好,何通忽然笑起來道:"這個容易!那騷狐狸要你叫她做姐姐,你不肯叫,把女俠改叫為姐姐就是!" 皇甫碧霞"噗"一聲笑道:"看不出你這傻兄弟還有幾分心思,那個可就更便!" 白剛恍然大悟,恭恭敬敬喊了一聲:"姐姐!" 皇甫碧霞笑道:"做個姐姐也罷,但你這付拘謹的樣子,我就看不慣,得改個樣子才行!" 白剛又是一怔。 皇甫碧霞笑道:"你幾時見人家的弟弟是這樣喚姐姐的?" "我確是沒有見過,因為我是個孤兒,家裡只是叔父蕭星虎和楚君妹妹,虎叔叔究竟得的什麼病,至今尚未明白。五台山高僧了空禪師說是一種熱毒絕症,但也不知病源起因,只說唯有千年白梅靈果可治,並說出靈果產生在五梅嶺,叫我們來尋找,來時,虎叔已病入膏盲,如果得不到靈果回去,十日後再有靈果也無法救治了!" "你叔叔姓蕭,你姓白,怎算是一家?楚君妹妹是你的胞妹麼?" "先父母早年去世,全賴虎叔撫育長成,楚君妹妹是虎叔的獨生女!" 楚君妹妹是虎叔的女兒,而虎叔又是白剛的父執,皇甫碧霞想起來有點羨慕,也摻拌些妒念,但因他是個孤兒,彼此都是飄泊無根,自又起同病相憐之感,不覺黯然一歎道:"想不到你也是這般伶仃……" 她一時觸動隱痛,淒淚也紛紛灑落。 一位天真活潑,笑臉迎人,武藝高強的少女,竟也是自幼就失去怙恃的人,真是令人難以置信。 白剛不禁愕然問道:"難道姐姐的雙親,也在早年棄養麼?" 皇甫碧霞鼻端一酸,禁不住嗚咽道:"你那知道……我……比你還……苦……" 原來白梅女皇甫碧霞對於自己的身世,也是不完全清楚。不久之前,她連自己的姓氏都不知道,只聽師尊喚她為"霞兒",便以為已經夠用了。 當她被遣下山的那一天,梅峰雪姥把她喚到跟前,撫著她的柔髮道:"霞兒!你今年已經十八歲了,姥姥的一身武一學,全已傳授給你,總算你無資聰明,樣樣學會,連到內家修為,也有七八成火候,該到下山練歷的時候了。……" 皇甫碧霞自動跟隨雪姥在梅峰習武,十幾年來,相依為命,情同母女,這時忽聽師傅要她下山練歷,直似晴空霹靂,心中猛可一驚,"哇"地一聲,伏在雪姥懷中嚎陶大哭,叫道:"霞兒不去!" 梅峰雪姥何嘗忍心逐她下山,並要她獨闖江湖?實因其中另有緣故。見她嬌嬌哭嚷,也不免揮下幾行老淚,悲聲道:"你先別哭嚷,坐起來,我有話告訴你!" 皇甫碧霞只好拭去淚水,端坐偏聽。 梅峰雪姥望了她一眼,淒然一笑道:"我先說個故事,你要不要聽?" "要啊!"皇甫碧霞頓時破涕為笑。 梅峰雪姥見她那付神情,暗忖:"還是個孩子啊!這事怎好給她知道?" 她正在沉吟間,皇甫碧霞卻伏上她腿間,驀地一個翻身,仰臉笑道:"姥姥你說呀!" 這一宛如三歲小童的癡戀,終於打開雪姥的話盒道:"十七年前……" 皇甫碧霞笑道:"姥姥說的總是多少年前,人家不愛聽!" 梅峰雪姥笑道:"不是多少年前的事,怎能算是故事?" "好吧!說!說!"皇甫碧霞輕扭著水蛇般的腰肢。 梅峰雪姥見她夭真無邪,不禁自自歎了一聲,才道:"十七年前,我由遠地回這梅峰,路經五梅關附近的荒山,忽然聽到一聲兒啼。我循聲走去,在一叢竹子根前的土堆上,發現一個黃布包裹著一個敢情未滿週歲的女嬰……" 她頓了一頓,俯視皇甫碧霞一眼,見她張大眼睛望著,才放心續道:"我當時以為那女嬰是別人的私生子,多麼可憐,即抱她回來。" 皇甫碧霞似有有預感地,急問一聲:"那女嬰是不是霞兒?" 梅峰雪姥道:"你先聽著,不然,姥姥就不說啦!" 皇甫碧霞吃雪姥一嚇,果然不敢再問。雪姥續道:"我把那女嬰抱回這裡,打開布包一著,赫然有用血寫成的十四個草字……。" 皇甫碧霞渾身一震。 梅峰雪姥自然警覺,但她認為如不覆這各派高手麇集五梅嶺時,著皇甫碧霞下山,將來更難得這樣好機緣,接著義道:"那十四個字是:'女父皇甫雲龍已死,其母亦將身亡。'從這簡短的血書中,除了獨知女嬰父名之外,並且知道她親母也要身亡。但一個人能預知身亡,到底是何緣故?霞兒你先說說看。" 皇甫碧霞處身在深山裡面,不和人世交往,也不知人間的的倫常世故,想了一想,才道:"那人敢情是被別人打傷,才知她已無救。" 梅峰雪姥說一聲:"不差!" 接著又道:"女嬰的衣服上,還結有一朵絨制的白梅花,我已很久不下江湖,對於仇殺的事,更是一無所知,所以未加深究。……" 皇甫碧霞聽到末後一句,真個急得要死,叫一聲:"姥姥!怎能不深究嘛?" 梅峰雪姥淒然道:"不把那女嬰養大,怎能下山深究?" 皇甫碧霞對這一句話還算滿意,"唔"了一聲。 梅峰雪姥這才接著道:"到那女嬰長到三歲多,我便帶她下山在四處打聽,才知道皇甫雲龍就是武林上龍虎雙俠的乾坤劍,因為他的劍術稱絕當時,反把姓名掩蓋了。但那時候,皇甫雲龍已悄然由江湖上失蹤三年,龍虎雙俠的名頭也難得有人提起。按說那女嬰該是皇甫雲龍的遺孤才是,但皇甫雲龍並未成婚,怎會有個女兒?" 皇甫碧霞失聲道:"這就奇怪!後來查明白沒有?" 梅峰雪姥輕"呀"一聲道:"當時也無法弄得明白,直到今年遇著了空禪師,才知那女嬰確是乾坤劍皇甫雲龍之女,乾坤劍雖未正式成婚,乃因他的妻子身負奇冤,不敢向江湖表白,夫妻兩人找到仇家秘密比武,皇甫雲龍當場身死,她妻子身受重傷,未滿三月也不治而亡了。了空僧的鬼八卦頗為靈驗……" 皇甫碧霞見她師傅又扯到了空僧去了,急道:"那女孩子呢?" "那女孩子可不就是你?" 皇甫碧霞早就猜想那女嬰是自己。這時"哇"的一聲,又大哭起來。 她雖然有生以來,不認識她的父母,雪姥也沒對她說過多少倫常,但自身如何出生,怎能不知?一聽說父母已死,頓時悲從中來,更因感覺到自己身世孤零,忍不住嚎啕大哭。 雪姥早料到她定有此著,生怕她會暈倒,傷了元氣,所以剝繭抽絲,當作故事來講,使她減去一部分悲哀,這時一手將她攬過膝上,一手撫她柔髮,陪下兩行老淚,緩緩道:"霞兒也不必哭了,你此時已知道自身的來歷,也應該替父母伸冤。再則,了空禪師曾說今年歲末,臘盡春回的時節,你如往五梅嶺,必有奇遇。本來今年是白梅靈果結實之期,各派高手定有一番爭奪,你如幸而服下白梅靈果,功力便能一日千里,報仇自然容易;縱然沒有得到靈果,也許能見仇人面目,或結識幾個奇人,也已收穫不少,所以再不該在這碧霞洞耽誤一生。" 皇甫碧霞聽到雪姥這番解釋,哭聲已止,淒然道:"霞兒誓必手刃親仇,報答姥姥養育之恩!但霞兒的仇人是誰,姥姥可曾知道?" 梅峰雪姥見她能夠以親仇為念,也悲喜交集道:"姥姥為了將一身武學傳授給你,並沒有閒暇替你去查明仇人是誰,但由這事的神秘性上看來,你那仇人定是異常狡詐而武藝絕高的人物。因為你父皇甫雲龍劍術冠絕當時,如非武藝絕高的人決難傷他,再則你母血字托孤,不敢寫出仇人姓名,定是認為她的女兒縱然學成武藝,也無法與仇人相抗……" 皇甫碧霞又恨又急道:"姥姥的翻雪掌和翻雲劍,還不能算天下第一麼?" 梅峰雪姥哈哈幾聲長笑,直把空山笑得呼呼作響,愁雲慘霧幾乎一掃而空,這才沉聲說道:"說武學,姥姥確是不曾服過誰,了空禪師的修為固然可稱天下第一,那是他年歲較長,多學了幾年工夫,如果我像他那樣的年歲,未必不可超出他今日的成就。翻雪掌,翻雲劍,確是天下第一,但你學來的日子還淺,在同輩人物中或能勝過他們,要與老一輩的武林耆宿相抗,仍嫌功力不足。尤其一般兇魔惡煞,練的是歹毒陰功,使的是邪門兵刃,一不小心,便終身遺恨,了空禪師那樣的修為,不見得他不知道你的仇人是誰,但他始終不肯對我明說,可見他也有所顧忌。" 皇甫碧霞聽乃師這般分析,復仇豈非無望?只急得涕淚交流道:"縱使仇人有通天本領,霞兒丟掉小命也要剁他幾劍出氣!" 梅峰雪姥笑道:"你這股傻勁,確有幾分像姥姥年輕時候,總算姥姥沒有白費心血,你即可依照了空禪師所說,先往五梅嶺看看有什麼奇遇,再往江南一帶打聽仇人下落,我再給你帶一封信往杭州見慈航師太,請她照應指點,對你更有益處。" 皇甫碧霞雖然因離師下山而悲切,但更因要報復親仇而熱血沸騰,當天收拾下山,不料卻誤奔墨硯峰而與諸人結識。 白剛聽罷皇甫碧霞一段淒涼身世,自己也不禁淒淚盈眸,對這位矢志報仇的俠女,端的敬愛萬分,卻又暗恨自己無用。——如果自己也有一身武學,至少也可替她分擔一部分憂愁,幫她打聽仇人的消息;這時不但是做不到,反而要她護送,耽擱了她的工夫,自愧於心,不覺唏噓長歎。 皇甫碧霞以為是她說了悲慘身世,引起白剛思親之情,也歎息道:"你倒不必傷感,你我的身世雖然差不多少,但你還有叔叔和妹妹,我卻是一無所有……"她自覺鼻端一酸,又難說得下去。 白剛知她誤解了自己的意思,忙道:"姐姐不必難過,我只是自覺無能,不能為你分憂,反而拖累著你。" 皇甫碧霞聽得心裡一甜,暗道:"看不出他倒是一個情種,皇甫碧霞得你這樣一句話,縱然為你而死,也可說是值得……" 驀地,一陣北風呼嘯而過,吹落枝頭積雪,灑得她滿頭滿臉,也打斷她的綺念,隨即淒然道:"你有這分好心,我已感激不盡,至於報仇雪恨的事,不便假手他人,你也不必為我擔憂。" 何通見他兩人說得起勁,自己插不進嘴,也懶得管別人閒事,早就走在前頭,到達一座危巖上面。 皇甫碧霞眼尖,首先發覺,忙道:"我們快走,別叫他看我們笑話。" 但那危巖高達百丈,白剛手腳並用,攀上巖頂,直是氣喘吁吁。 皇甫碧霞看著日影,再望望白剛,笑道:"我們且歇下來,吃點東西再走吧!" 一說到吃的,何通不禁叫起一聲:"啊呀!不好!我們忘了帶乾糧。" 入山不帶糧,的確是令人皺眉的事。可是,白剛和何通全是初次出門,難怪他會有此失。皇甫碧霞好笑道:"你兩人如果不遇上我,包管會餓死在山上。" 她笑吟吟打開一個小布包,裡面包著十二張只有手掌大的荷葉餅,當下將餅分三份,笑說一聲:"我也只帶三天的食糧,分開來吃,只夠一天了,今夜再找幾隻雪狐,飛鼠之類來烤吃,你兩人吃一份吧!" 何通食量奇大,一見只有十二張小餅,已是濃眉緊皺,再見自己只分得四張,不禁笑起來道:"這四張小餅,還不夠填我一段腸角,這回怎生是好?" "活該!"皇甫碧露笑說一聲,接著又道:"先吃一點剎剎餓火,再看有什麼東西好吃的,就找一點來。" 何通設奈何,四張小餅分作四口吃了,白剛和皇甫碧霞又各分給他兩張,雖還不夠,到底也略為好些,縱目四望,忽見一隻大馬猴疾躍而過,急喊一聲:"抓它!"立即拔步奔去。 如果何通悄悄請皇甫碧霞去捕猴子,以她那種神速的輕功,萬無抓不到之理。那知他魯莽一叫,大馬猴受驚一躍,即折往一塊大青石後面。 皇甫碧霞暗笑道:"憑你這付身手,也想抓得住猴兒?"她存心看別人笑話,仍然悠閒坐在石上,細嚼她還未吃完的荷葉餅。 白剛也認為何通抓不到猴子,總會回來,與皇甫碧霞娓娓清談,不以為然。那知約有個把時辰,還不見何通回轉,白剛擔心起來,急道:"他這人莽摸得很,莫非又闖出禍來?你我快去察看。" 皇甫碧霞也覺事出蹊蹺,答應一聲,隨即聯袂而去。 青石後面,有一個斜陷下去的洞口,黑魆魆看不見底。洞口四周,雜長有各種樹木;除了幾株松柏還留下扶蘇的綠葉之外,其餘都是光禿禿的枝幹。 何通的一行腳印,到達洞口而止,料是已跟大馬猴跑進洞裡,甚至於迷了路徑,無法出來。 白剛向洞口高聲呼喚,也聽不到有人回答,著急道:"姐姐在外面等候,我進去探看一下。" 一個文弱書生竟敢為友輕身涉險,這份勇氣,使皇甫碧霞大為佩服。忙道:"你不可冒險,如果裡面有兇猛的野獸或大蛇,怕不把你吃了,還是由我單獨進去為妙。" 白剛心裡十分感激,但讓別人涉險,而自己置身事外,豈是男兒大丈夫所願?所以仍然要爭先進洞。皇甫碧霞強他不過,只好由他先走,自己緊跟在他身後。 入洞三五丈後,洞口折光已完全消失,白剛眼前一片漆黑,只好扶壁而行。皇甫碧霞已練就"虛室生白"的本領,把洞裡情形看得十分清楚;但她童心未泯,見白剛摸索得像個瞎子,也覺十分有趣,存心看他的笑話,索性不出手相扶。 但這深洞曲折黝黑崎嶇,沒有多久,白剛腳下一絆,一個踉蹌向前躍出。 皇甫碧霞如再不出手,那怕不把他跌個頭破血流?笑了一聲,同時一步跨前,將他拉了起來。那知在好笑中不覺用力過大,竟把白剛拉得住她雙峰一壓,心頭一震,腳下一滑,兩人同時倒下,滾成一團。 這時,她真個又羞又急,好容易將白剛由她身上推直起來,自己也嬌喘吁吁站起身子,嗔道:"你這人真可恨,要你守在洞口,你偏要來,害得人家跌了一交不算,還被你……呸!可惱!可惱!"她自覺那"壓在底下"的話,十分不雅,只好嬌罵幾聲。 白剛何嘗不是驚得心頭卜卜亂跳,被皇甫碧霞罵了起來,更加慌亂,急忙一揖到地道:"剛弟真是無能,反累了好姐姐!" 皇甫碧霞又"呸"了一聲,笑起來道:"還說哩!伸手過來,讓我牽你走!" 白剛被她牽著,走起來也覺得快了許多,約有半個時辰,出了另一個洞口,但見艷陽清憲,一處十多畝的谷地展現在眼前。 谷地兩旁,許多三角旗形的小峰,一列一列向外延展。右面旗峰之間,伸出一道溪流,曲折蜿蜒,橫過前面,向左面的群峰流去。溪流對面,是一座樹林,樹木高大,結實纍纍。谷中溫暖如春,與危巖上相較,直是兩個不同的季節。 兩人走往對岸,但見枝頭纍纍盡是熟透了的蘋果。皇甫碧霞一時興起,輕身一躍登技,摘下兩只碗口大的蘋果,分一隻給白剛,自己捧了一隻,抹去皮上的凝霜,嚼了一口,即讚了一聲:"好香!" 忽見白剛滿臉焦急之色,才想及方才被身外景色所迷,竟把尋找何通的事忘了,不禁好笑道:"你別著急,何通定是跟那猴子進洞,來到這裡吃蘋果。" 白剛苦笑一聲道:"那末,他又往何處去了?" 皇甫碧霞向四周一瞥,隨道:"別處都是山峰阻隔,只有這林子對面還有去處,想是他飽吃了蘋果,順步走往前面去了。這蘋果又大又香,帶幾個當作乾糧也好。" 她當真躍身上村,摘了十幾個蘋果,和白剛分包好,立即穿林疾走。 兩人跑了一陣,皇甫碧霞似有所覺地"咦"了一聲道:"那邊有猴子的叫聲,何通定是逗猴子玩,我先過去,你跟後來。"她話聲一落,也不待白剛回答,身形一晃,已登樹而去。 白剛聽說有猴子的聲音,側耳傾聽,並沒聽到有何異樣,但他相信皇甫碧霞說的不差,循著他的去向,拔足飛奔。 經過一陣疾奔,白剛已感到上氣不接下氣,只得停步,服下一粒"御寒補神丸",又向前奔跑。他跑跑停停,敢情已有個把時辰,仍然未通過這座果林,補神丸也吃了十多顆,精神雖有,可惜口渴,筋疲,無法再走,蘋果水份不多,吃了也無濟於事,只得坐地歇息片刻。 那知他略一定神,即嗅到一股清香,回頭一看,卻見一顆鵝蛋大小碧綠色的果子,結在一根籐端,伸手摘了過來,近鼻一嗅,果然就是那一種香氣,再見它裡面液汁流轉,十分可愛,忍不住放進口中一咬。 果皮一破,液汁疾流進喉嚨,但覺滿口清香,饑渴全消,連忙帶皮吞下。不多時候,身上酸痛疲乏的感覺,也完全消失。 白剛暗道:"這是什麼果子有此奇效?多找幾個也好。" 他再看那根果籐,約有杯口粗細,蔓延一丈多長,籐身每隔尺許即長有一葉,葉形如掌,也鮮紅奪目,卻又漸漸枯萎。頃刻間,葉落籐枯,竟與一根朽木無異。白剛心下暗猜道:"此籐倒是奇品,籐長丈餘,只結一果,果實被摘,立即枯萎,不知是何名目,虎叔的園裡就沒有這株異種,可惜已經枯萎,不然,在事畢之後遷它回去,定使虎叔喜歡。……"他獨自沉思片刻,又立即繼續前行。 這時,他已發覺氣力十足,雖是奔跑如飛,仍無疲乏之感,心頭大樂,更加用勁疾奔。約有數里之遙,已走到樹林盡頭,林外一條山徑橫過,到底該向左走還是向右走? 他正在歧路上徘徊,要找有無腳印,忽聽何通大嚷道:"找到了!他在這裡!" 白剛抬頭一看,見何通肩上頂著一口石壇,手裡提著一籃果子,由山徑奔來,不禁詫異道:"我們找得你好苦,你盡嚷找到什麼了?" 何通放下石壇嘻嘻道:"我和她都在找你,還以為你被猴子拐跑了哩!" 白剛聽他一說,猛可想起皇甫碧霞,忙道:"你可見到皇甫姐姐?" 皇甫碧霞恰也趕到,噘著嘴罵道:"你兩個淘氣鬼,找到這個又丟了那個!" 忽然瞥見白剛神氣充足,氣宇軒昂,不覺驚道:"我以為你必定跑壞了,怎麼反比方纔還要健朗?" 白剛自己也不明所以,當將在果林裡的遭遇告知。 皇甫碧霞思忖半晌,忽然驚叫道:"你吃的一定是朱籐翠果。我聽恩師說過朱籐翠果的模樣,正和你所吃的完全相同。據說幸獲此果服食,足可抵三十年面壁苦練的功力,你縱然未曾習武,想必已具有極大的勁道,不妨試上一試!" 白剛笑道:"但願如此,但又如何試得?" "你找一株小樹推推看!" 白剛走到一株碗口大的梅樹旁邊,使力一推,不料那株梅樹應手而折。他忽然失力,一個筋頭竟翻了過去,直跌成一個"四腳朝天"。 何通拍手大笑道:"妙極了!妙極了!我也還做不到。" 白剛推身躍起,拍拍衣裳,不禁苦笑一聲。 皇甫碧霞笑道:"你嘴饞偷吃仙果,這一摔可就是報應!" 白剛心裡喜不自勝,笑道:"我這回不要何通背著走路了,你們在哪裡相遇的?" 皇甫碧霞眨眨眼,望了何通一眼,笑道:"別人說他傻,他才一點也不傻哩!你我在山頂喝西北風,他卻在那邊獨享美酒。我聽得猴兒驚叫的聲音,趕過去一看,即見蘋果堆滿一地,旁邊排列有許多石壇;傻兄弟偷吃了猴兒酒,醉倒壇邊,呼呼大睡。我踢他好幾腳才把他踢醒過來,還怪我不該把他弄醒。……" 她頓了一頓,橫了白剛一眼,續道:"後來就和他回到原路找你,那知你更加討厭,明明告訴你隨後跟來,你卻躲著我去找朱籐翠果。害得我和他又分途找你,哎!淘氣呀淘氣!……" 三人閒聊一陣,將何通扛來的一罈猴子酒淺淺一嘗,果覺甜香可口。白剛詫道:"我曾經聽說猴子會釀酒,從未聽過猴子會做石壇,這石壇做得恁地光滑,厚薄和陶瓷酒罈一般,莫非是有人住過的地方?" 皇甫碧霞道:"我也有此懷疑,但又找不到人跡,何通在那邊邊醉倒多時,也沒有人干涉,可見縱是有人住過,那人也早已離開,這時天色不早,我們快住五梅嶺去吧!" 白剛此時的腳力已大非昔比,撒起腿來,竟和何通跑個首尾相接。 三人走了一程,又轉入另一處山區,因沒有正式道路好走,有時還得手腳並用,前進的速度自然遲緩下來。何通捨不得丟掉那罈美酒,扛在肩頭,走起來更是吃力。 驀地,一群梅花鹿由山上急竄而來。何通大叫一聲:"妙啊!下酒的菜也有了!"放下石壇,就要去趕。 皇甫碧霞驚覺鹿群愴惶奔逃,定有別的兇物隨後,急叫一聲:"別去!" 側耳傾聽片刻,又道:"嶺上有人廝殺,你兩人跟我上來,千萬不可跑散,我先上去看個究竟!"一長身形,騰空升起數丈,幾個起落,即隱入林中。 白剛、何通,隨後趕了一程,已聽到"鏘鏘"的兵刃交擊聲音。白剛擔心皇甫碧霞孤身涉險,也未想到自己不曾習武,招呼何通一聲,首先向上猛撲,仰望山巔,人影幢幢隱約可見。 當他快到山頂,忽然一條人影由斜倒裡竄出,把他一帶,便身不由已橫飄往一座山巖下面。他見是皇甫碧霞,急道:"上面是什麼人?" "先別說話,在這巖後等我!" 皇甫碧霞回了一句,一晃身形又自走了,過了半晌,帶了何通同來,才道:"上面都是一流高手,咱們不是怕,但也少惹事為妙,我要探知雙方為甚廝打,由巖後左側可繞上去。" 三個攀上嶺頂,覓地藏身,果見十幾丈外,有四條勁壯大漢圍住兩人廝殺。旁邊站有一位六旬開外的老道人,但見他一手撫鬚,一手下垂,神態甚是悠閒,好像對雙方廝殺有點漠不關心。 被圍困的兩人中,一個是中年道人,一是十二三歲的小童。那小童年紀雖輕,武藝也還不弱。——只見他竄高縱低,手中劍忽挑忽削,身手十分矯健,中年道人有幾次遇上險招,還得賴那小童馳救。 白剛和何通不諳武藝,只算是著一場熱鬧。皇甫碧霞是個大行家,一眼看去,便知中年道人未曾盡量發揮,才被對方四人欺他無能。 敢情那中年道人已是忍無可忍,忽然撤出一蓬劍光,但聞"噹噹"兩聲,立把當面兩名大漢震退,喝一聲:"師弟退下,讓我打發這些鼠輩:" 小童奮力刺出兩劍,倒步一躍,退出門場,叫道:"大師兄!他們天龍幫險些把我害死,別放他跑了半個!" 立又躍往老道身旁道:"師叔!你看鵬兒方纔那招'分光掠影'進步了麼?" "還算不壞!"老道漠不關心地隨口答了一聲,忽然面色瞬息數變,就在這一瞬間,"當——"一聲脆響,兩條大漢已被震退丈餘。 中年道人哈哈笑道:"你們欺我岳鵬師弟年小,今日就教你知道清風道爺分光劍法的厲害!" 但他話聲剛落,遠處一聲長嘯,四人又立即反撲上來。清風道人一聽嘯聲,知故人後援將到,也冷笑一聲,挺劍上前,但見劍光四射,把四名大漢迫得無還手之力。忽又聽到一聲呶哨,八條大漢由峰側轉了過來。 岳鵬大喝一聲:"你敢以多為勝!"小身子一閃而出。 剛到門場的八條大漢吆喝一聲,分出四人奔向岳鵬,另外四人又奔向清風道人。 老道人這時也沉不住氣了,翹首向天,發出龍吟般一聲長嘯,敢情即要飄然而出。 然而,就在同一時間,一條身影疾射而到,落在老道身前,大喝一聲:"大家住手!" 這喝聲威猛異常,十二位勁壯大漢各虛進一招,即倒躍出門場,垂手躬立。 皇甫碧霞向那人望去,見他長得豹頭火眼,獅鼻熊唇,身材高大,喝退十二位大漢之後,接著又道:"今有峨嵋派丹陽真人在此,你們竟敢胡鬧!" 又向老道拱手道:"丹陽道長久違了,請恕我明衝來遲,手下幾個蠢材冒犯之處,並祈見諒。道長何事來此,能否見告一二?" 丹陽道長見他明知故問,不免有氣道:"你這只火睛豹子別裝傻扮呆了,旗峰谷不是你天龍幫買下來的地方,怎不准我們進去?" 火睛豹明沖哈哈笑道:"道長你既然要問,也不妨老實告訴你。旗峰谷只有一株'朱籐翠果'此時尚未結實,不問你是否覬覦此果,任何人都體想進入谷中一步。" 躲在巖石後面的三少年,聽對方說起"朱籐翠果"的事,全部征了一怔。白剛和皇甫碧霞對望一眼,各自掩口失笑。 何通卻忍俊不禁,失聲道:"那果子早被人家吃了,還吵什麼勁啊!" 丹陽道長聽了火睛豹明沖的話,不免怒火上沖,突聽說"朱籐翠果"被人偷吃,又是暗地一驚。 餘人也是吃驚不小。 火睛豹明沖被派看管朱籐翠果,責任重大,更是驚叫道:"何方英雄藏身巖後,怎不出來相見?" 皇甫碧霞情知無法躲藏,向白剛兩人關照一聲,便挺身而出,面對明沖喝道:"朱籐翠果早已化糞,你們還要不要吃!" 各人被她這麼一罵,全都勃然作色,但又知來者不善,卻希望有人先他出手。 火睛豹辨出方才發活的分明是男人口音,怎會忽然變成弱女?心知仍有人藏身巖後,先不理皇甫碧霞的譏諷,面對峻巖叫道:"是好漢就出來相見,何必成頭露尾?" 何通最怕夠不上"好漢",一縱身子,狂奔而出,喝道:"你窮嚷什麼,我何通算不算好漢?" 一條臉如鍋底,身軀巨碩的壯漢驟然出現,確值得全場驚訝。但火睛豹久歷江湖,一聽對方開腔,已知是個揮人,反而和氣問道:"可是你偷吃了朱籐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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