劍氣縱橫三萬里

(第十一章)

 

  白剛發覺這家客棧,恰又是頭一回投宿的萬隆客棧,便知不妙,但已經進了座頭,怎好示人以怯,退出店去?當即揚聲呼喚跑堂,誰知叫了幾遍,仍不見有人答應,不免氣憤憤一拍桌面,說一聲:"豈有此理!"站起身軀,便要出門。

  九頭鳥刁三早獲店伙告知白剛入店投到,飛步而出,恰見白剛拍桌站起,一個箭步躍到白剛面前,喝道:"白小子!算你有種,居然又來本店撒野,今天刁三爺管教你來得去不得,向閻王老子拜新年去吧!"

  白剛見一個開店的人,並不和氣迎賓,前番曾受他一再凌辱和謀害,這番相見,仍然出言不遜,也就忍耐不住,喝道:"九頭鳥!你究竟是要開店,還是要打架?"

  九頭鳥刁三認為白剛不過是個文弱書生,這時落了單,還不該是報仇的時機到了?當下冷笑一聲道:"你這個偽君子,今天我倒要仔細看看,做君子的人是不是骨架子硬些,要是拆不散你這幾根骨頭,就算你確是有種!"

  回顧手下人一眼,厲喝一聲:"把這小子拿下!"

  跟在他身後的幾個粗壯如牛的大漢轟應一聲,立即一擁一而上。

  白剛雖未習武,但他已下了習武的決心,加上他原有胸毅力,這時竟是毫不畏懼,隨手抓起一條長凳,向前一掃,同時一腳把桌面踢翻,跟著一個箭步躥到街心,待轉得身來,但見七八條大漢滾成一團。脫手飛出的長凳,也把尺許厚的石牆打穿一個大窟窿,反使他自己征了一怔。

  九頭鳥刁三大驚失色,怎能相信一個文生公子哥兒在十幾天的工夫,由手無縛雞之力一變而成一流高手?是以雖有事實擺在眼前,也阻不了他已發的兇性,由櫃台底下抽出一把鋼刀,一步躍出,一招"直搗黃龍"向白剛心窩扎到。

  白剛身手雖是靈活,只因未習過武,怎知裡面的變化?剛一挪動身軀,刁三的鋼刀已變作"橫刀奪蕪"斜劈過來。

  但見那刀光一閃便到,白剛如何躲得?本能地左臂向下一揮,"砉"一聲響,刀臂相接,白剛只覺下臂一痛,袖子也掉下半截,九頭鳥卻是一聲慘呼,虎口裂開半寸,那柄鋼刀也遠飛數丈。

  這種奇跡,連白剛自己也難相信,愕立半晌,才知結得梅實的老樹早已超過千年,樹心敢情堅逾精鋼,白梅果乃梅樹的精英,應乎天地的靈氣而生,所以服食之後,人身也就等於一株有血有肉的老梅,尋常兵刃怎能傷得?

  白剛固然覺得九頭鳥刁三十分可惡,但回想起來,與他並無深仇大恨,如此懲罰,自覺不為己甚,正色道:"刁三!你如再不痛改前非,安分守己,白某雖不收拾你,也必定有人收拾你,善惡兩門,惟人自招,你自己選擇去吧!"說罷,回身就走。

  那知還沒走得兩步,忽有人冷笑一聲,又喝一聲:"慢走!"

  白剛聞聲回身,見來的是沖天鷂子葛雄飛,下覺微微一怔。

  前番為了湖廣四醜的事,白則幾乎喪命在葛雄飛手中,心知這人藝業很高,不易對付,但他抱定可殺不可辱的決心,見對方來意不善,反而挺步上前道:"葛堂主有何見教?"

  葛雄飛冷笑道:"看不出你這毛頭小子,倒有一點鬼八卦,飛瀑崖上,在本堂主面前賣弄玄虛,今天可是你自己拆穿假面目,怨不得本堂主要來個總結算了!"

  白剛聽他提起那一天的事,不禁又好氣,又好笑道:"原來葛堂主前事未忘,但是,區區確實未曾拜師學藝,只有幾斤蠻力,信不信由你!"

  葛雄飛分明看見白剛一招"楊柳牽衣",就把九頭鳥丟刀裂掌,說未曾練武,怎肯相信?當下冷哼一聲道:"好小子,你這一套扮豬吃老虎的角計,大可不必再用,本堂主不願留下以大壓小的名聲,今天給你一個便宜,只要接得我三掌,就放你一條生路。"

  白剛那天在飛瀑崖,曾見葛雄飛一喝之下,積雪翻飛,內力確是驚人,但他仍然昂首朗聲道:"由你儘管施為。區區決不還手就是!"

  休看他說話大方,慷慨激昂,其實他面對這樣一個江湖高手,也不知如何還擊,索性說幾句漂亮話,還不失去名家風度。

  葛雄飛料不到這年輕小伙子竟敢以血肉之軀,硬擋自己三四十年的掌力,以為他存心輕視,不禁縱聲狂笑道:"你既是活得不耐煩,本堂主索性成全你就是!"

  他話聲一落,右掌立即緩緩舉起,驀地盡力一伸,一股狂覦呼嘯而出,白剛雖相隔丈許,仍被勁道前面的疾風刮得他踉蹌後退,只要潛勁一上身軀,那怕不死於非命。

  葛雄飛暗自得意道:"這小子要想不死,也不行了。"

  果然"彭"一聲巨響,白剛的身形頓時被打得倒射兩丈開外,摔落在石板舖成的街道上。

  葛雄飛不禁狂笑道:"這小子死得不冤,本堂主……"

  敢情他這話說得太早了,一語未畢,白剛又一躍而起,上前幾步,昂然道:"葛堂主!請再發掌!"

  這可出了葛雄飛意料之外,只見他面容微愕,立即殺氣盈肩,導足真力直透指尖,一步欺上,疾探五指抓向白剛身前的要穴。

  葛雄飛的鷹爪功能夠擊石成粉。白剛雖然眼食翠果、靈果,能夠脫胎換骨,無奈未以內功導引,功效仍未發揮盡致,並且不知對方五指一抓的厲害,看看即將喪命在鷹爪功之下。

  忽然間,一隻龐然大物由空中急瀉而下,"膨"一聲巨響過後,白剛的身子頓時騰起,葛雄飛卻是頓坐在地上,驚得目瞪口呆,但見一隻龐大無比的巨雕,銜著白剛的腰帶徐徐而降,巨雕背上跳落一位紅衣少女,叫一聲:"白兄趕緊走,後面有人追來,我替你斷後!"

  白剛連那紅衣少女到底最誰,還沒有看清,正想問明原委,但那紅衣少女已衝上前去,又見一簇人馬奔馳而來,只得說一聲:"謝謝援救!"立即返身飛奔。

  但他方才身受葛雄飛一掌,已被震傷內臟,不但不懂得運氣療傷,反而挺身上前,待再受一掌,此時急急奔跑,但覺氣血翻騰,心肝翻轉,歪歪撞撞,才走得出關外,已是力不從心。

  忽然眼前紅影一晃,現出一位紅衣女子,白剛正是頭昏目眩,不及細察,急停步笑道:"屢蒙姑娘搭救,尚未請教芳名,在下……"他還要再說下去,但雙腳虛浮,肩膀一歪,又將栽倒。

  那紅衣女子欺前,將白剛摟過身前,笑道:"看你這昏頭昏腦的樣子,怎麼連我都不認了?"

  她忽覺白剛臉色灰敗,喘息不已,急問道:"你可是受傷了?……"雖然短短一語,已表出無限關情。

  白剛眨眨眼,定神一看,認得來人是九尾狐胡艷娘,心頭一急,僅說得一個"你"字,又幾乎暈了過去。

  胡艷娘不禁歎息道:"唉!你這是何苦?如果早依了姐姐,怎會遭受這些魔難?"

  白剛曾經親眼見她在祝融峰騙走碧眼鬼,隨後又暗算獅頭太歲,早對她那種卑劣,奸險,惡毒的手段寒心已極,這對又聽她說出這種不顧廉恥的話,更是厭惡到暗罵幾聲:"淫婦!"

  胡艷娘思慕白剛已久,能獲片刻溫存,敢情已甘效死,她似要把握這寶貴的剎那,傾訴心裡的癡念,竟未暇詳察白剛那十分難堪的臉色,接著又道:"可憐你歷盡千辛萬苦,為叔叔求藥,那知三枚白梅靈果都落在我天龍幫的手中……"

  白剛聽她提起"為叔叔求藥"的話,心頭猛可一震,靈智忽醒,經脈也就立即暢通,倏地睜開俊目,待要掙扎而起。

  但那胡艷娘早已雙臂交環,那肯容他掙脫?見他在懷裡猛掙,磨得雙峰十分舒適,不禁"噗嗤"笑道:"喲!你怕什麼呀?這裡又沒有外人……"

  就在這難解難分的一剎那,又有一個少女冷笑一聲,白剛面目一望,見是先前那位紅衣少女,更覺又羞又急。

  胡艷娘看將入港,被那少女撞來,那得不十分憤怒?將白剛推離懷抱,嬌叱一聲,即向那少女撲去。

  白剛這時羞愧難當,撒腿就跑,但他幾經折騰,心力俱拙,奔了一程,忽被石塊一絆,立即摔倒地上,偏又被一塊尖石撞正他的腰間,頓時遍體軟麻,竟是無法爬起。

  忽然,呼嘯的人聲越來越近,白剛勉強翻轉身驅一看,恰見一大夥勁裝大漢奔來,心想:"這番可糟透了!"無奈掙扎不起,只好一閉俊目,聽天由命。

  但他忽又覺得身子飄然而起,睜眼再看,即見身驅已在雲裡,又是那巨雕把他救離險地。

  那巨雕飛行神速,竟有一瀉千里之勢,並沒有降落的模樣,白剛心裡一急,慌忙連聲高呼:"快放我下來!……"

  那知他這一陣叫嚷,即聽地面有人厲喝一聲:"畜生放人!"那只巨雕敢情已受了暗算,一陣搖晃過後,竟是越飛越低,而白剛俯向地面,仍只覺得群峰疾轉,雲影飛旋。

  漸漸,他忽看到地面上有個服飾華麗的婦人,跟在巨雕下面飛奔,他仔細審視片刻,認得是那最難惹的天籟魔女,驚急之下,不禁身子猛掙,連叫著:"雕大哥快飛!……"不料衣帶早經用舊,雕啄又鋒利異常,白剛那樣猛掙,衣帶立斷,只聽一聲鳥鳴夾著一聲嬌喝使即失去知覺。

  也不知過了多久時候,白剛悠悠醒轉,睜眼三看,但見紅霞滿天,積雪的峰頭也幻作金黃的顏色,自己卻躲在地面上,一列列的三角旗峰映入眼簾。

  他撐起半個身子,游目四顧,認出那座落葉的蘋果林,並望見修真室那座石門也不過相距半箭之地,這真是機緣巧合,由空中跌了下來沒有跌死,反而跌到目的地來,怎不使他驚喜欲狂?

  他雙掌撐膝,站起身軀,向修真室邁步,那知只覺週身軟麻酸痛,還沒走得兩步,一腳踏在蘋果上面,立又倒在蘋果堆旁。

  在這時候,忽聽遠處傳來一聲歎息道:"分明見他由這邊落下,怎地會找不著?"

  另一人接口道:"慧姨!我猜他由那樣高的空中摔了下來,那怕不被摔成肉餅?咳!他也真夠可憐!……"

  白剛一聽後面那少女的口音,便知正是葛雲裳,由此推知先發言那少女便是方慧,正想揚聲招呼,忽聽到方慧厲喝一聲:"老魔婆!往哪裡走!"

  天籟魔女的聲音立即冷笑道:"你這兩個小妮子休以為仗有白眉姥姥我就怕了你,如不是顧全她的面子,我肯饒你才怪。"

  方慧冷哼一聲道:"誰要你饒?有本領就打三百招試試看!"

  天籟魔女居然沒有動氣,反而格格笑道:"我知道你們為了尋那小伙子,把中極下面的火也惹了起來,才會來找婆子霉氣……"

  白剛聽到這裡即聞"彭"一聲響,敢情兩人已交換了一掌,又聽天籟魔女格格笑道:"你且慢著發陰火,我方才見那小伙子好像走過那邊,我婆子閱人已多,不必和你搶老公……"

  方慧可真氣極,厲喝一聲,敢情非打不可,葛雲裳叫起來道:"慧姨先別理她,咱們找到人再和她算帳!"

  半晌,沒聽到方、葛兩人的聲音,反而是天籟魔女的笑聲越來越大。

  白剛喑叫一聲:"不妙!"也顧不得身上酸痛,將盡全力,連爬帶滾沖開修真室的石門,剛進到裡面,即聞"砰"一聲響,石門自動關閉,一陣軋軋格格的聲音,由地底響起,整間石室立即一暗。

  白剛既能逃進石室,當然不作退出的準備,他借壁間小孔透進來的微光,看出石室的左壁黑黝黝似漫無止境,這個景狀是前番來時所未見到。

  他猜想那可能是另一間石室的角道,乃移步近前,摸索前進。經過幾個拐彎,忽然眼底一亮,原來這間石室頂上,懸著一顆雞蛋大小的夜明珠,以致照得石室纖毫畢現,然而,石室裡除了壁間刻有縱橫交錯的紋路之外,竟是空無一物。

  面對著甬道的石壁,刻有一幅人像,近前一看,那人像是一位五綹長鬚的老者,穿著漢代衣冠,盤膝坐在一個蒲團上面。坐像前面是一個香煙繚繞的爐鼎,人像上方,鐫有"華佗居士真容"六個篆字。

  白剛早知《五禽經》是華佗祖師所著,慌忙倒身頂禮下拜,默祝一番,然後退出密室,轉往石桌之前,依照前番所寫,向"五"字連接二十五下,桌上那石鼎又立即移開,藏經盒也再度出現。

  他記得前番略一遲疑,石鼎立即退回原處,所以這時一見藏經盒出現,即趕忙伸手去抓,那知他用抓,用捧,藏經盒仍然紋風不動,細察石鼎四周,宛如與石桌連成整體,尋不出絲毫縫隙,幸而石鼎並不退回原處,將藏經盒再度封閉。

  奇經就在眼前,卻是無法到手,白剛不禁煩惱起來,他想到也許自己並不是有緣的人,不然,藏經盒為何拿不起來?

  他一想到這一個問題,但覺徒然守在這石室,並無用處,立又走往門後,伸手拉那鐵環,打算走出石室。

  那知石門也太古怪,他前番一拉鐵環,石門立即打開,這一次任憑他如何用力,石門仍是紋風不動,要知他服過白梅靈果之後,神力何止千斤?鐵環經他一陣搖拉,"卡嚓"一聲,頓時折斷。

  白剛突然失力,"彭"一聲坐回地面,震得他脊骨一陣發痛,霎時間,灰心、懊喪、悲痛、絕望……百感交集,頓使這位少年心力交瘁,舊傷新痛,同時湧起,終而無力支持,躺在地上。

  但他始終沒有忘記身負奇冤,尤其虎叔的死狀,更縈迴在他腦際,他似乎突覺勇氣百倍,毀損石門而出,奔跑如飛,不多時即跑出五梅嶺的山區,遙見一位身驅高大,長髮垂肩的人背著一個口袋,一面走,一面嚼著東西,使他突然想起整天尚未進食,頓覺饑腸轆轆,十分難忍,不禁急追高呼道:"前面那位老丈吃的什麼,請分給我一點!"

  那人轉過身來,冷冷笑道:"你也有此同好麼?這裡面還有不少,你拿去就是!"順手一按,將那口袋擲向白則。

  白剛見那人骨肉削立,兩眼深陷,瞳孔中射出閃閃綠光,形相確是可怖,但他饑餓已極,一時不知畏懼,打開口袋,撿出一個放在嘴裡大嚼,不料剛嚼得一口,但覺一陣無一比的惡臭反衝鼻官,不由得一陣噁心,連肚裡面隔夜的殘餘,也一併嘔出,一看手上所剩的半個,原來是血淋淋的人心,驚得擲落地上。

  那怪人卻冷冷笑道:"孺子可教!冷某走遍天下,尚未遇到一個同好的人,你敢一嘗我的美味,足見緣份不淺,不如……"

  白剛聽那人啟稱"冷某",猛想起正是碧眼鬼冷世才,不覺打個冷顫,然而,另一個意念又迅速掠過,使他懼意全消,反變得堅強無比,厲喝一聲:"住口!"

  神色懍然,喝道:"冷世才!小爺正要找你算帳,但還待你從實說來,如是錯不在你,小爺姑念上蒼好生之德,還可放你一條生路,要不然,我立刻教你血濺五步。"

  那怪人並不以為忤,神情微愕道:"嘎?你怎會和我結下樑子?"

  白剛臉色一沉,問道:"蕭星虎是不是傷在你手裡?你那千毒芒蜂針,有無借給別人使?你要著實招來!"

  冷世才仰天哈哈怪笑一陣,然後板起鬼臉道:"你這娃兒好大的膽子,敢盤起冷某的隱事來了,我看你這顆心應當是更加肥美。"話聲剛落,長臂一伸,五指如鉤向白剛抓到。

  白剛喝一聲:"慢來!"立臂一格,反手一抓,竟向碧眼鬼脈門扣去。

  那知冷世才突然右掌一放,一蓬綠光立即射出。

  兩人相距太近,白剛雖想避開,但已無及,只覺胸口一涼,身子頓時搖搖欲倒。急咬緊牙關,拼力劈出一掌,不料一掌擊空,上軀一傾,也就仆在地上。

  這時忽聽碧眼鬼冷笑道:"蕭星虎死時是何滋味,不久你就可親身體會,冷某不必奉陪了!"身形一晃,已躍開十幾丈外。

  白剛知道一中千毒芒蜂針,便無救藥,但大仇未報,怎肯即死?勉強掙扎起來,漫無目的向前疾奔。

  不料才猛奔一程,忽覺雙腳一軟,又倒在一堆柔軟的東西上頭,定神一看,原來恰倒進天籟魔女的懷中,直急得他拚命掙扎起來。

  天籟魔女把白剛摟得緊緊地貼在胸前,笑道:"小乖乖倒會放刁,被你三番兩次蒙瞞逃脫,這番可別再逃了!"餘音未歇,竟迫不及待地親一親白剛的嫩臉。

  白剛很急得猛力把頭一撞,"卜"地一聲,恰把天籟魔女兩個門牙碰落,再一口濃痰噴在魔女臉上。

  天籟魔女勃然大怒,將白剛狠狠地一擲,喝道:"你這不識抬舉的東西,不教你吃盡苦頭,看你也不心甘情願。"她十指交互蜷成一對如意結,即對著嘴唇呵了一口妖氣。

  白剛知她又要施出那套妖法,一個求生的意念立即升起,顧不得身上疼痛,一躍而起,又拚命疾奔,但聞天籟魔女格格的冷笑聲緊隨身後,不覺一腳踏空,身子直由千丈高峰墜下,不由得叫起一聲:"我命休矣!"

  那知話一出口,卻聽到一個甜脆的聲音,在耳邊笑道:"你做什麼夢,怎地叫出命體的話來?"

  白剛睜眼一看,原來自己好端端躺在床上,蕭楚君坐在床沿,星目含情,注視自己臉上,不由得驚奇:"我是怎樣回到家裡的?莫非這時還在夢中?"

  蕭楚君嗔道:"這樣說來,你倒把我當作夢中人了?你恁地沒情沒義,到爹爹靈位前面看看對不對得住自己吧!"話一說完,站起來就走。

  白剛被蕭楚君搶白一陣,端的羞愧難當,急叫一聲:"好妹妹!"也就立刻追出。

  然而,他剛一出到門外,即聽到後園嬌叱之聲大起,急趕去一看,卻見九尾狐胡艷娘,白梅女皇甫碧霞,葛雲裳和方慧等四人亂吵亂鬧,打成一團,急叫一聲:"你們為什麼亂打起來了?"

  四女聽到白剛一嚷,全都停手下來,葛雲裳噘著小嘴,欲言又罷,皇甫碧霞拉長了面孔,默不作聲;方慧面罩寒霜,頻頻冷笑,蕭楚君怯怯地站在一角,滿臉幽怨之色。

  白剛暗道:"這是怎樣一回事?"

  卻聞明艷娘冷笑道:"哼!我胡艷娘臂上的守宮砂仍然未脫,那一樣不如你們三個?你們自以為冰清玉潔,還不是像我一樣,要那小白臉做老公才到這裡來你爭我奪!"

  其餘三女聽胡艷娘一說,彼此狠狠地瞪了一眼,又不分敵我,毆成一團,白剛心裡暗想:"她們相互之間,怎地都成了仇敵?難道真個因我而起麼?古人說女人禍水,難道我竟是禍水的男人?……"

  他思前想後,頓覺意冷心灰,向楞在一旁的蕭楚君投下最後一瞥,即順步走出後園,到達一座懸崖千丈,仰天長歎一聲,猛然一縱。

  正在他身軀急劇下墜的時候,好像被人托住,把他輕輕帶落地面,抬頭一望,但見一位慈眉善目,五綹長鬚,漢代衣冠的老者停在面前,並即正色道:"好孩子!你就忘了自己的血海深仇麼?大仇未報,為何自尋短見?"

  此言一出,就好比醒醐灌頂,白剛頭腦頓時一冷。

  想起千里迢迢跑到旗峰谷,為的是什麼?難道還不是為了報仇雪恨?然而進入修真室之後,又一無所獲,這是何種道理?

  他自忖機不可失,忙伏地叩拜道:"小子愚昧無知,尚請老仙翁指點迷津……"

  那老者藹然笑道:"不必多說!大凡精誠所至,金石為開,一切全在於你自己的修為。"

  白剛還待再問,那老者忽又不見,斜裡卻躍出一隻惡虎,張牙舞爪撲到,驚得他往後一倒,"卜"地一聲,後腦恰敲在巖石上。

  腦後一陣劇痛,使白剛霍然驚醒,睜眼一看,自己仍然躺在修真室的地上,對面壁間,正雕刻有一群栩栩如生的猛虎。

  他躍起身來,看見遍地俱是腥臭之物,抹抹自己嘴角,也還有吐沫餘瀝,想是曾經嘔吐,並在夢裡掙扎時,竟由石門滾到甬道入口,這時,他恍然大悟最後所見的老者,正是華倫祖師的寶像。

  "夢!不但是夢,而且是夢中夢!"白剛回憶夢境,還覺歷歷如在眼前,不覺愁喜交集,喟歎一聲。

  但他這時已是神充氣足,身上的傷痛疲乏也已盡除,只不知到底睡了多久,忽然,他發覺呼吸之間,有一種清香自咽喉衝出,暗道:"莫非服下白梅靈果之後,必須經過一番折磨,才起易筋伐髓,脫胎換骨之效?"

  他雖起了這樣一個玄想,但自己也相信不過,試將手腳揮舞片刻,但覺臂動風生,震得四壁嗡嗡作響,不禁狂喜起來,心忖:"有了這樣的猛勁,難道還取不到經?"

  他急於取經練武,立即走近石桌取那藏經盒,那知一搖不動,再搖也不動,氣惱得一掌劈下,"啪"地一聲,反震得他手掌發麻,石盒仍然不動。

  白剛經過這番頓折,猛可記起華倫祖師的最後幾句話,不禁啞然失笑道:"像我這般急躁,怎能學成絕藝?幸好藏經盒完好未損,如是應手而碎,豈不連那曠世奇書也同時毀於一掌之下?"

  他轉了念頭,便覺心安理得,浮躁之氣全消,然後仔細察看盒上的紋路,發覺"藏"字的最後一點,粗而且陷,和其餘的筆畫大不相稱,當下也有幾分明白,試向那點上一捺,盒蓋果然應手彈開。但裡面僅有幾百粒丹藥,盒底平滑如鏡,隱隱透出"靜坐養性,返璞歸真,三日為期,可窺神秘,盆中丹藥,益氣耐饑,日服一粒,自可辟谷"。等三十二字。

  雖然僅是三十二個字,但白剛已獲得莫大的啟示,暗怪自己用心不專,以致白白著急。

  當下取出丹藥,走往密室,向祖師真像跪拜畢,再回到蒲團石盤膝打坐,雜念一除,即覺心地瑩潔如鏡。

  石室裡面端賴壁間小孔明暗,而分出晝間夜間,然而,白剛並不理會到底是幾天幾夜,以藥充饑,以坐養性,在不知不覺間,忽被一陣奇熱驚醒,睜眼一看,目力加倍明朗,石室裡所有的暗處,看來都一一清晰異常。

  這時,他雖已自知到達能夠在黑夜視物的境界,但是否有取經的資格,仍覺毫無把握,他收攝心神,繼續打坐下子去,忽覺所坐的蒲團石輕微一動,即向側面挪移,一個尺許大小的淺穴,恰在蒲團石的一側。

  白剛低頭一看,即見穴裡正正放著一本厚書,書面上赫然是《五禽奇經》四字。

  果然精誠所至,金石為開。白剛在石上打坐時的熱力,傳導干蒲團石,竟使因熱而生的氣勁,推開蒲團石而現出藏經,怎不令他心中狂喜?

  他探手取經,即打石上翻閱,裡頭首頁是華佗祖師像,次頁又是另一位童顏鶴髮,仙風道骨的老者肖像,旁邊有"弟子羅浮客方正研述重訂"的字樣,忙將書本供在鼎前,肅衣再拜,然一頁翻閱下去。

  《五禽奇經》共計分為七大部份,除了華倫原著虎、熊、鹿、猿、鳥,等五部之外,羅浮客還加上一部"蛇經"在五部之後,每一部又分為氣功、力功、輕身功、拳法、兵器、術數……等章,在六部之前,又述有融會貫通各部的方法,而自成一部。

 

《劍》- 第十章

目錄

《劍》- 第十二章

Edit by 普雲